第700章 不必在意(2/2)
席益想了一會,問道:「宣撫真能做到?」
陳與義笑了笑,道:「所有人都認為宣撫做不到,但他就是做到了。還有什麼話說?在宣撫的治下,迴避法被嚴格執行。只要是明知犯了迴避法而不主動上報的,一旦查實,則永不錄用。在開始的時候,總有人覺得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沒有人知道。一兩年後,就再也沒有了。其中的關鍵,就是有人犯了,不管犯的人是誰,哪怕是宣撫自己的親信,也嚴格執行,沒有任何例外。所以我們這裡,只要是犯了法,沒有人會去求人。因為求了也沒有用,只是把求的人拉下水。幾年時間,大家都習慣了。」
席益道:「聽起來也不難。」
陳與義聽了大笑:「不難?參政,你手握大權,什麼事情都一言而決,真能做到公平公正,讓人無話可說嗎?宣撫可以做到。不管犯法的是什麼人,一律都要從公而斷。所以為什麼宣撫不任用親信?慢慢我們也就明白。一旦有了親信,公事中也就沒了公正。沒有公正,宣撫的很多話就成了廢話。」
席益聽著,直覺得不再是說人間故事。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嗎?他活著,圖什麼?
過了好一會,席道問道:「那天晚上接風宴席,我問得過於激烈了些,宣撫好似很不高興。有沒有什麼——」
陳與義擺了擺手:「沒有什麼。你不要放在心上,就當自己沒有問過好了。」
「可以嗎?」席益看著陳與義,急忙問道。
陳與義道:「當然可以。宣撫講儒學,一直強調,論語中子曰吾道一以貫之,曾子解曰忠恕而已矣。忠恕二字,宣撫一直這樣要求自己。要人忠,自己要恕。自己若是不恕,忠字也不要提起。那天晚上,宣撫說的,實際還是這個意思。只是聽起來,有些駭人聽聞而已。」
「忠恕而已矣——」席益默念這句話,有些茫然。
陳與義道:「世人講儒家,無非三綱五常,人性善惡,忠孝仁義。宣撫講儒家,一再強調,什麼事情都是由你我兩個人組成。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比如君要臣忠,則君要做到君應該做到的事情,還要恕,才能要臣忠。而不是我做了大宋的臣子,我就要忠心於君上。」
席益看著陳與義,滿臉不可思議。
這是不是儒家本來的意思?當然是的。只是在發展的過程中,各自裁剪,有了各種各樣的流派。特別漢朝後,儒家大多數時候處於正統地位,對上位者限制的內容越來越不被人提及。王宵獵提起來,並真地做到而已。
看著席益,陳與義語重心長地道:「宣撫經常問人一句話,你屬於權力,還是權力屬於你。很長時間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時間長了,慢慢體悟。官員是有權力的,這個權力屬於整個政權的一部分,而不是屬於官員本人。官員只是因為穿上了官服,才掌握了這個權力。所以宣撫說,這個世界就是個舞台,官員是舞台上的角色。一身官服,就是戲服。演員在舞台上面演戲,是把角色演好。官員做官,是把官當好。怎麼當好,是看這個官員有什麼要求,而不是看你這個人怎麼樣。官做得好不好,跟人並沒有多麼大的關係。在宣撫那裡,這個世界就是紅塵道場,做官就是道場裡的修行。只是我資質愚鈍,還入不了這道場而已。」
見席益深思的樣子,陳與義內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陳與義可以肯定,王宵獵不會在意那天晚上的事情。原因當然是因為上面說的原因,王宵獵說得很直白。從在襄陽到相見到現在,陳與義知道,王宵獵不是一個心口不一的人。但是不只是因為上面的原因,王宵獵就不計較了?當然不是。王宵獵一直說,道是什麼,自己也不知道。所以自己說的話不是對的,而只是在某種時候最合適的。如果因為那天晚上的話,朝廷能夠對王宵獵怎麼樣,就絕對不會不計較。
說到底,王宵獵瞧不起朝廷。瞧不起席益這個參政,也瞧不起朝中的宰相太尉,也瞧不起趙構。不管我有沒有反意,你們能奈我何?聽見了我有反意,也只能當作沒有而已。
在王宵獵身邊幾年,陳與義不再是襄陽的時候。很多事情,都有了不一樣的見解。這個時候,不要說王宵獵瞧不起朝廷,陳與義也有些瞧不起。
王宵獵的競爭,遠在有沒有反意這個問題的更高階段。這個時候來問王宵獵有沒有反意,只能叫人笑話。
(今天冬至,只有一更。大家吃頓好的,冬至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