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堅白可離否?(2/2)
說到這裡,王宵獵看著天空。過了一會道:「榜文已經揭了。現在有兩件事。第一件,就是防備勢力人家造反生事。我們的軍隊,特別是軍隊中的軍官,與地方並無瓜葛。但每州每縣,都要做好準備,隨時準備平息這些鬧事的。要狠下一條心,不要被到處生亂嚇住了,有人生事就抓!還有一件,就是要準備派大量人手下鄉。官府自己把鄉村管起來,才是切斷地方豪強的根本方法!」
陳與義聽得目瞪口呆。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道:「把鄉村全部管起來,要多少官吏?這麼官吏要多少錢糧?錢糧從哪裡來?」
王宵獵道:「需要的官吏當然很多,甚至可能比以前的官吏加想來都多。發他們錢糧,當然也不是個小數目。需要的錢糧,兩個辦法。一是從百姓手裡收,二是自己賺。」
說到這裡,王宵獵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有些無奈。確實,沒有前一世的記憶,實在很難想到這方面去。作為統治者,當然是希望政事越少越好,直接管理的人也是越少越好。但那樣怎麼行呢?國家的行政能力,百姓的幸福生活,都會被這種簡單吞噬掉。這不以人的意志轉移。只要這樣做,時間足夠久,國家就會慢慢朽壞,最後不可收拾。
人聚在一起形成社會,是需要管理的。官府不管理,就會民間自己產生管理者。一般情況下,越是由官府直接管理,管理的成本越低。官府越不參與,管理的成本就越高。特殊情況,官府可以由宗教來代替。絕大多數的情況,管理者都該是官府。
認識到這一點並不容易。是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變得越來越成熟,才越來越清晰。
人類社會並不天然是以國家為主體的。從最開始的家族、部落,形成聯盟,才形成國家。從最開始的聯邦制國家,一步一步變成了大一統的國家。大一統,是人類的絕大部分關係都融合到國家的層級上。
儒家的學問,說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樣說,好似步步階梯,有道可循。從人到形成家庭,從家庭形成國家,由國家形成天下,一級一級格外清晰。實際上,這樣是沒有道理的。
修身好說,是自己的事。齊家要怎麼做?要怎樣既讓家庭和睦幸福,又要讓家裡的每個人都健康成長,有自己的美好生活?坦白說,實際上是做不到的。想做到,就到了荀子的隆禮重法上去。那些所謂的世家大族,所謂的代代家長都是賢良,實際上是在培養機器人而已。在以前,有大家族,有族產,有自己的莊園,齊家還可以成為治國的一個基礎。到了宋代,實際上不可能了。
齊家做不到,治國又怎麼能夠以齊家為基礎呢?說是孔孟之道,實際上與孔子和孟子的學說漸行漸遠,最後落到儒皮法骨的評價。
至於平天下,人類文明近萬年,還遙不可及。
中國社會發展到宋代,有了跟以前不同的特點。隨著門閥士族衰落,宗族的作用不大,民間主要以小家庭為基礎。就應該以小家庭為基礎進行管理,再上面就是治國。
從小家庭到治國,中間的各種各樣的勢力豪強都是多餘的。掃清了中間階層,社會才會清明。
人類社會中,有人窮有人富,有人生活得豐富多彩,有人衣食無著,是正常現象。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社會會呈現出各種各樣的顏色。不能強求所有人都活成一個樣子,不能強求所有人一樣活著。
為什麼這樣?說到底,還是一個統治者怎麼認識人的問題。人是不是一個樣子的?人性本來應該是怎樣的?怎麼樣的生活才是適合人性的?社會的問題,特別是政治的問題,根本是對人的認識問題。
荀子認為人性是惡的,孟子認為人性是善的,到了宋朝,基本認同孟子的看法。對這個人性的認識是政治的根本。認識不到這一點,不足以談政治。
其實不止宋朝,後來的政治學說基本都是如此。政治基本從人開始談起。人性本惡,人性本善,人性本朴,各自會帶出來不同的政治學說。對人認識的一元論,二元論,就會發展出來後世形形色色的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主義。
這個問題展開講,會長篇累牘。但有一點,不管信奉什麼主義,不能認識到這個主義是從對人的認識開始的,就只能是盲信。
王宵獵的認識,是從前世的那一句人民當家作主來的。對人的認識,不是善惡,也不是基於西方文化的一元論二元論,而是道法自然。人就是那個樣子,去認識人,形成自己對人類社會的認識。其中最核心的,是人民當家作主。這句話表現出來的樣子千變萬化,但萬變不離其蹤。
道法自然,這簡單四個字,內容卻千千萬萬。
先秦時有名家,有兩個著名問題。一個是白馬非馬,另一個是堅白可離否?這兩個問題,後世的學者講解,會說是樸素的什麼思想,哪個國家的哪個名人,用什麼方法早已經解決了。這是後世的通病,學者覺得自己學貫中西,這些古人的思想,對自己來說如兒童題一樣簡單。
真那麼簡單嗎?當然不是。大部分講解的人,實際上不配在歷史中留下名字。這個樸素,那個有些道理,講解的人根本不配做出這個結論。
堅白可離否?實際上人類社會又發展兩千多年,還是不能做出肯定的判斷。如果堅白不可離,那怎麼認識世界?就是四個字,道法自然。
或者說,認為堅白可離的理論和方法,就是術。認為堅白不可離而發展出的理論和方法,才可以稱一句道。對於人的理論,同樣如此。
人是什麼樣子的?人性是什麼?做出回答,發展出理論,只能稱術。人就是人,人就是人本來有的樣子。人本來的樣子既有善也有惡,既是善也是惡。人本來就是人,既不是一元論,也不是二元論,也不是多元論。不要去問人是什麼樣子的,人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人就是人。
這是王宵獵兩世為人的認識,是他的道。這個道理一個核心,就是人民。人千千萬萬,想看也看不清楚,但人民卻很清晰。只要認清了人民,做出了符合人民利益的舉措,就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