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顧大掌柜之初見(2/2)
他偶爾吟誦後世詩詞,純屬個人情緒宣洩。可半點沒有靠著抄襲後世原作,在人前顯聖的念頭。所以對顧掌柜喝彩套近乎,根本就不搭話。
那位顧大掌柜,乃是十足的精明通透之人。他十五歲進宴然樓後廚當小夥計,近三十年來勤勤懇懇,處事周到,一步步升為宴然樓掌柜,同時也兼任旁邊用於住宿的宴居園掌柜。
宴國宴行館在雲京三項產業,除去專門走鏢雲京到薊都一線的宴安鏢行,其餘兩項產業皆靠他經營主理,人人都稱呼他為顧大掌柜而不名。
宴國使團五年一屆,來了又去。可顧大掌柜身為雲京地頭蛇,從當小夥計時算起,已經伺候過前後六屆使團。許多時候使團想在雲京城內方便行事,還要依仗顧大掌柜的廣博人脈。
再加上宴行館內從上到下,到處都是他使出來的人手。所以每屆使團內部,大大小小齷齪紛爭,很少能逃過他眼底。
但顧大掌柜有自己的行事風格。身為對宴國負責的生意人,把買賣經營好別賠錢是本份,讓每屆使團儘量方便滿意是情份。但使團貴族之間紛爭絕不插手,更不會輕易跟風逢高踩低。
比如今夜半山閣方向突發大火,山腳下當時就看到火光,他馬上準備派人上山,滅火救人。
但以暫代副使袁鳴為首,使團內部多人鼓譟。說是:「天象異變人心難安,前後兩任正使又入宮探問情形未歸。此際當萬事鎮之以靜,決然不可輕動,謹防另生變故。」
顧大掌柜明知這只是藉口,但使團內部既然紛爭不決,他便順勢將準備救援的人手遣散。
士族之間相互捅刀子的事,他一個平民掌柜,沒必要強出頭仗義直言。
可等到大火熄滅半天,袁鳴等人不再阻攔作梗,他卻選擇親自上山查看。
反正該燒的都已經燒光,又沒見有人跑下山。想必那位倒霉的段副使早就死透了,說不定還搭上個朱方士。
所以救人滅火沒必要,後事則必須釐清。一位擔任過使團副使的士族身死,這可不是小事。誰知道他背後家族會如何反應?在國內能鬧出什麼風波來?
顧大掌柜這是生怕手底下人不知深淺,跟朱岐那傢伙似的,貪圖好處坐歪了屁股,給宴行館埋下隱患。
誰成想上得山來,說是病入膏肓昏迷不醒的段副使,居然沒事兒人一般,閒坐在山邊緩坡悠然吟詩。他娘的聽起來還挺有文采!
顧大掌柜眼見段副使不接詩文的茬,自然絕口不會再提。他臉帶笑意繞著半山閣原址轉了一圈,回過頭來面對段舍離時,臉上笑意更盛了三分。
半山閣已被徹底燒成灰燼,連點邊角都沒剩下。下午還活蹦亂跳的朱方士,此刻卻根本不見蹤影。
但這都不要緊,只要段副使本人沒死,就算不上什麼大事。
至於下山之後他和袁代副使……?
嘿嘿,反正這些貴族彼此之間,都只會玩兒陰的,誰也不可能公然撕破臉硬幹。
那就靜靜看著他們彼此坑來坑去好了。宴國這麼大,缺的東西多啦!就是不缺會坑人的貴族!
顧大掌柜心裡暗諷,可沒耽誤他仔細打量段舍離。以他歷練多年,見人見事入木三分的毒辣眼光,越看越覺得眼前這位段副使不對勁。
乍看形象挺狼狽沒錯,渾身上下又是土又是灰,還有幾處燒焦的破洞,連長衫下擺都燒去半幅。頭上髮髻散亂,比雞窩強不了多少。
但尋常人若是方經火劫死裡逃生,神色間多多少少總該有些驚魂未定的散亂虛浮。偏偏眼前這位段副使,氣定神凝,目光深湛,竟絲毫不以自身狼狽形象為意。
再聯想到他方才,非但不急著跑下山去求救,反而有閒心安坐山間,吟詩感懷?
若沒記錯的話,眼前這位段副使今年才十九歲。比他身旁的夥計小北,僅僅大一歲而已。
貴族公子哥顧大掌柜這輩子見得多了,然而像段舍離這樣,使勁兒看都看不透深淺的另類存在,還真是頭一回遇見。
有感於此,顧大掌柜根本不去追問半山閣焚毀的緣由,直接開口向段舍離道:
「段副使安好無恙,便是此番大幸。只是遭遇火劫,未免衣衫不整,有損威儀。不如先隨顧某下山洗漱安歇。容顧某稍事準備,再安排酒宴恭賀。對了,怎麼不見伺候您湯藥的朱方士?」
在段舍離眼中看來,眼前這位顧大掌柜,就是那等「逢人臉帶三分笑,開口必定道吉祥」的老練生意人。
他聽對方先說完拜年話,隨後就裝作順口,問及朱方士。
當下微微一笑,順勢接口:「也好,那今夜就勞煩顧掌柜安排。至於朱方士,照顧我病情盡心盡力,火起前便已下山。既然提到,索性一併勞煩顧掌柜派人領路,引我去朱方士居所,我要當面向他致謝。」
顧大掌柜聞言,心裡「咯噔」一下。朱岐投靠袁鳴,參與暗害段副使。這對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麼秘密,只是貴族間齷齪,沒必要沾惹說破而已。
此刻朱岐無影無蹤,這位段副使抓住自己一句探問,順勢便要前往朱岐居所。自己於情於理,偏偏還不好拒絕。
如此急切,他究竟想要幹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