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4章 守夜(1/2)
嘩嘩!
暴雨傾盆,在半空捲成一顆顆水石,狠狠往大地摔打下去。
當砸到鐵棚屋瓦時,發出嘭嘭的巨響聲,炸得人思緒轟鳴,連不成片。
「……還是說,你真忘了你是誰了嗎,天人五衰。」
纏屍人北槐一步步往前,緩慢來到那道匍倒在水中身影前。
他唇角抿著和善的笑意,微微屈膝蹲下,伸手撫摸起地上人兒的後腦,在暴雨中隔了許久,柔聲呼喚:
「星夜……」
轟隆!
半空有雷電划過,點亮了整片十字街角。
街上那泡在泥垢水中的橙色身影,分明已完全脫力了,劇烈的抽搐過後,失去所有反抗氣力。
他痛苦蜷縮著身子,本來半張臉浸泡在烏黑色的泥水中,聞聲後身子一僵,猛地抬起頭來。
嗤啦!
泥水飛濺。
點滴灑在了北槐白皙乾淨的面龐上。
北槐那微微咧開的唇角,頓時像也染上了些許瘋意,卻是極為冷靜的瘋。
他從容不迫捏碎了那張龜裂的橙色閻王面具,捏住面前這張蒼老面龐的下巴,再度輕喚道:
「亦或者說……」
「紅衣,守夜。」
咔——
虛空閃電再次划過,照亮了面對面的兩張臉。
一張純淨無瑕,只是臉上沾了些泥水,但只消用濕布擦拭淨臉過後,定又是翩翩如玉、纖塵不染的俊公子。
另一張臉則布滿了褶皺,眼窩深嵌,眼袋如注水,精氣神全無,面部肌肉好似都開始垂墜,整個一老態龍鐘的慘澹模樣。
「守……」
那揭了面具的天人五衰,瞳孔止不住震顫著。
他僅存的神智分明已辨識不清,到底北槐口中的天人五衰是誰,星夜是誰,以及守夜是誰。
恍惚之間,跟隨又一聲雷震,錯綜複雜的記憶與人生,便如十字街角上水石墜後四散的水花,突然全炸開了。
……
「你就是星夜,初代六戌之一,五大絕體之首的吞噬之體?」
星夜望著黑暗石窟中,燭火映照出來的白衣少年的臉,沒來由一陣心悸,「你對我做了什麼?」
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過往一切記憶,像是被人清空了。
一些個印象最深的過去、同伴,也只剩下一片模糊。
除了記得住「戌月灰宮」,以及自己、沙生羅、蝕金等幾個名字,其餘的全忘了。
還有……
「我,為什麼會哭?」星夜抹淚,分明心頭並無悲傷,淚如雨下。
「你是第一個能在我能力之下,保持如此冷靜的鬼獸,我對你很滿意。」白衣少年頓了下,「我叫北槐。」
鬼獸……
他當著自己的面,從腰後掏出了兩個本子:「阿藥這次給的我很喜歡,我打算為你單獨開一篇『吞噬篇』,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他提筆在本子嶄新的頁面上寫著什麼。
星夜從跪伏的角度抬眼望去,隱約間可以見到書卷的名字,叫《北槐們的記錄手冊》。
北槐……
北槐們……
星夜能從本子上看到被燭火映出的自我內心的恐懼,面前這個白衣少年,似乎有著和正常人類不一般的思維邏輯?
「先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吧。」
北槐只寫了個開頭,就咬著筆往身後方努努嘴,道:
「如果繼續反抗和搞破壞的話,我會繼續打碎你,組裝你,直到你乖乖聽話為止。」
「對了,你最好也自覺一點,快些自我戌化,或者說鬼獸化,否則我就要注射生命藥劑幫你了。」
他說著抬頭,望向石窟半掩的石門外,被照得光影班駁的臉上,表情異常期待,舔著嘴唇說道:
「很快,你的第一批飼鬼士就能湊齊了,足足三百六十五位,都是五域天驕,費了我不少氣力。」
「如果全部失敗,我會很失望,我一失望,你會很痛,知道嗎?」
北槐低頭看向來,似乎看穿了下方匍著的身影的懵懂,一笑道:「星夜,你有想問的嗎?」
有……
星夜下意識要張口。
可北槐似乎早習慣了這個流程,拍拍他的臉,起身往石門外走去,只留下流程化般的幾個答案:
「簡而言之,你以後真只能成為鬼獸了,以一種力量形態活著,再以寄生的方式去影響這個世界。」
「飼鬼士,就是你的鬼獸寄體,你們同舟共濟,為我踐行生命與輪迴並行之道。」
「至於以什麼樣的形式進行鬼獸與寄體的融合……」
嘭!
北槐餘音拖長,卻再無後話。
出了石窟的同時,將石門帶上,頓時黑暗中只剩燭火搖曳。
這卻照亮了石窟裡頭的景色,星夜望過去,發現那是一個個裝浸著特殊溶液的精密柱體儀器。
溶液裡頭泡著的,有人形生物、獸形生物,以及一些他當前記憶下,認不出來品種的特殊雜交生物。
心口莫名一抽,一種破壞欲橫生。
腦海里記憶碎片卻跟著湧出,那是北槐狂風暴雨般的摧殘攻擊。
星夜神情驚恐,心有餘悸,忍住了破壞的欲望。
他忘記了自己的過去是否輝煌,是否璀璨,只知道落在那個白衣少年手裡,接下來的命運,只剩未知。
蠕動著痛苦殘軀起身走去,伸手觸碰著那一個個如同囚籠般的容器,星夜不知該作何感想。
「他們,是誰?」
「我,又是誰?」
「飼鬼士來了後,我也會成為……這樣?」
……
「阿夜。」
「在,無月前輩!」
「我記得,你是東域東天界人士吧?」
「是的,有新任務嗎,無月前輩?」
「紅衣『守夜人』的名號,近來可是很響亮啊,做得不錯……那邊又傳信息來了,還是老樣子,白窟又有異動,這次應該是真探測出鬼獸氣息,他們那需要人手,你再過去一趟吧。」
「又要借我過去?」
「是的,這次是點名要你這個『守夜人』,畢竟你是黑暗屬性,對付鬼獸能發揮的作用,大多了……而且這一次,你過去之後,徽章也該改了,確實早該改了,直接加入紅衣吧。」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那邊,比我更需要你的力量。」
「是!」
大山中,白衣同道門錯落有致。
無月劍仙最後一次為自己整理完衣領,轉身走去。
暴雨滂沱中,守夜遙遙抬眼望去,再一次別離這夢中的戰友們。
一切都在遠去。
白衣們揮手送別自己。
「守夜前輩,保重,再一次見面時,我可就要突破太虛當上副主宰了,你這個『暗』屬性,可不要輸給我這晚輩的『光』啊!」嘗翼的笑臉也跟著虛淡消失。
畫面重組,來到了白窟。
實際上,這麼多年多次被分派來白窟鎮守,不是紅衣,勝似紅衣。
較之於一年一度的回中域白衣總部述職,守夜確實也習慣了紅衣的日常。
鎮守邊疆,更在東天界打出了響噹噹的「守夜人」名號,便是他近些年的輝煌戰績。
只是……
今日之白窟,似有些許不同。
那異次元裂縫來得突兀,封印鬼獸的強大,遠遠超過認知,甚至感覺比聖境還強。
哪怕對方沒有傷人之意,一眾紅衣小隊拼死一戰,也留不住這鬼獸,不僅各皆重傷瀕死,還給它成功溜進了附近村落之中。
「八宮裡外,毗鄰最近的是莫家村……」
「再往外去,除了天桑城、天鳳城、天雲城,以及各家靈宮,還有凡界過百萬無辜民眾……」
「完了,紅衣失職,這下真要生靈塗炭了!」
奄奄閉目之時,守夜心中所牽掛,還是那頭前所未聞的封印鬼獸。
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燭火搖曳,身處於一封閉石窟之中。
「你死了。」
前頭傳來聲音,是個年輕人的聲音。
可是自己趴在地上,什麼都看不見,連靈念都失效了,只剩眼角餘光,看到一雙白衣下的赤足。
「我很遺憾,聽到這樣的消息。」
「這批飼鬼士中,你的資質足以排進前十,為什麼你會死?」
這傢伙,是誰……
他瘋了嗎,我明明還能聽見聲音,我還活著……
「我會救你。」
「可你的同伴都死了,什麼紅衣蘭靈、紅衣信,你的怨氣很重,你的求生意志,卻是不強,是遭到打擊了嗎?」
「這樣的你,挺不過實驗。」
什麼實驗……
飼鬼士又是什麼……
蘭靈和信他們,不都只是……是了,白窟受封印之力昏迷,和凡人已無兩樣,信號又發不出去,等到救援到來,各自應該都成腐屍了吧?
「不必激動,你的神魂,頂不住這般沸騰。」
「我還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欺騙你,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的朋友都能活過來。」
「而作為代價,從今往後,你的生命,歸我,聽懂的話,動動你的手指頭。」
守夜已然能感受到身體之間流轉著一種不屬於自己的生命力。
那太澎湃,比之封印鬼獸的都不遑多讓,守夜窮盡最後一絲氣力,努力動起食指,在地上畫出一道豎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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