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8章 妄想(2/2)
道穹蒼,隻手遮天。
他又會站出來,以那種平靜中帶著教誨的口吻,來告訴自己:
姜,還是老的辣。
「道穹蒼,我看你是在找死!」
月宮奴哪怕不知全貌,也能從此刻小女孩手上的戰慄,感受到「道穹蒼」三個字帶給人的恐懼與陰影有多重。
這傢伙真修道修瘋了嗎,如此不近人情?
她還只是一個孩子,哪有這種上課方式?
不論「道部」還是當下發言,這和揠苗助長,有何區別?
「給本宮閉嘴!」
月宮奴轉身出手,揮袖間召來怒仙佛劍。
她一下越過時間長河,對準道穹蒼那張破嘴,狠狠劈了過去。
這一次,無法如願。
道穹蒼從染血的袖袍之中,伸出了純白無瑕、晶瑩如玉的一隻手。
他只並起雙指,凌空一擋。
「當——」
怒仙佛劍便如砍上了鐵器,發出兵戈相接的爆鳴,震人耳膜。
月宮奴更被震得倒退,手上怒仙佛劍脫手,遠拋而去。
啪!
道穹蒼伸手一抓,便將佛劍怒仙抓來,遙遙劍指月宮奴。
他褪下了一切兒戲偽裝,從自導自演的無聊戲劇中抽身出來,微眯雙眼,神情變得無比冰寒:
「月宮奴,我給了你們選擇,也給了你們體面。」
「既然有選擇,有體面,不論選擇只有一個,還是只有一個,乖乖去靈榆山便好了。」
「三位認為,不論是開戰,還是去杏界,亦或者回寒宮帝境,這些路真存在嗎?」
他說著當空一砍,轟然間時間長河粉碎,月宮奴手上金符之力跟著煙消雲散。
他將怒仙佛劍,劍尖一轉,指向北方,蔑聲道:
「路在腳下。」
「只有一條。」
「去靈榆山,我說的!」
夜風蕭瑟,南冥森寒。
月宮奴死死盯著目露殺機的道穹蒼,心中卻也只剩無力。
是的,從一開始,這些選擇,通通都不存在。
好說話,只是道穹蒼想好好說話。
當他不想裝了……
正如昔日小八所評價的那般:
真給道穹蒼褪下偽裝,真正發力去推動局勢的機會,誰都看不見左右,誰都沒有第二選擇,誰都沒有說話的時間與資格。
唯一能做的,就如蒙上了眼的驢,只知盲目往前,而不知筆直向道,還是在幫人兜圈拉磨。
「啊哈哈!好嚴肅啊大家,不會是被我嚇到了吧?」
死寂突然被打破,道穹蒼放下佛劍怒仙,縮了縮脖子,主動往後退了幾步:
「月姐姐,我開個玩笑呀,你可別當真,其實我和阿離都老怕你的鞭子了。」
「還有小魚……嗯,我還是這麼叫你吧,這樣顯得我們關係還很親昵。」
道穹蒼撓著後腦勺,訕訕說著,完全沒有一副長輩的模樣,卻還拿捏著一些長輩的口吻:
「我那妹妹時不時就要發病,實力不夠,測算天機耗的那便是壽元,我感覺她壽元所剩無幾了。」
「徐小受也算我朋友,小魚你也是我師侄,到時候大婚那日,我可是要坐主桌,當你倆證婚人的。」
他往下擺著手,呵聲連連,語氣和善:「放鬆一點,大家都放鬆一點。」
三女全都繃著,無人能夠放鬆。
誰能夠放鬆得了啊?!
道穹蒼知曉確實壓力給多了,只能無聲一嘆,末了臉皮一抽後,他又擠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盯向柳扶玉:
「柳劍仙,你也放鬆一點。」
「雖然你方才受了我一拜,但我這人並不記仇,此局你不會死。」
月宮奴勃然色變。
魚知溫更是猛地抬頭,像是要瞧破偽裝,瞧清道穹蒼那完全黑色的一顆心中,到底裝的是些什麼東西——什麼都瞧不見。
「這才對嘛!」
道穹蒼又主動後撤了幾步,邊拍著手邊道:「有點情緒、有點生氣,才像真人,不然不知道的,還以為方才你們仨都是天機傀儡呢!」
他越過殺氣凜凜的月宮奴,越過殺意森森的柳扶玉,越過這無足輕重的二女後,和藹可親的望向魚知溫:
「小魚啊……」
等了一陣,見小魚無反應,他才感慨道:「我們有告訴過你吧,既然有了選擇,那便堅定所想,不要再被外人、外物左右!」
「我覺得徐小受不是變數,是定數,那是我覺得,與你無關。」道穹蒼翻開手,「你覺得他是,是他,那便可以了!」
魚知溫沉沉低著頭。
恍惚間,她只覺自己又回到了兒時道部學堂中,師長拿著教鞭,在堂上訓話的時候。
那時候,她身邊還有許多同伴,一個個或尊重敬畏、或嬉皮笑臉,他們是那樣的栩栩如生……
「那不跟你多說了,就剩兩句心裡話。」道穹蒼見她這狀態,扶額無奈。
一代一妖才,確實青年輩除徐小受外,其餘儘是庸人,哪怕魚知溫她親手培養。
「抬頭!」
他猛一喝。
魚知溫嚇得一抖,抬頭後所見一片黑暗。
還好身邊雖無徐小受,月姐姐、柳姐姐,各都握了過來。
道穹蒼懶得廢話:「去靈榆山後,你會見到華長燈,華長燈在毋饒帝境以殘忍手段,殺死了魚鯤鵬……」
「畜生!」月宮奴怒斥。
「呃,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道穹蒼張了張嘴,末了話鋒一轉,指向這二女:
「如果八尊諳要殺死華長燈,亦或者他殺不死,但徐小受出樓後,要殺死華長燈。」
「而我說,華長燈不能死,你們會阻止你們的小八、小受嗎?」
月宮奴、魚知溫一愣。
華長燈不能死,這是什麼意思?
道穹蒼擺擺手,示意二女不必回答:「只是一個提醒,你們放不放在心上都無所謂,也不必回答、做選擇,畢竟你們應該也都不會聽我的話了……」
他放下這茬,又擠出了和善的微笑,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用黑布包裹著的木匣子,內里是什麼東西完全窺探不得。
他將黑布木匣鄭重遞給魚知溫,說道:
「你月姐姐說我押寶三家,你認為徐小受還是變數,其實我覺得你們說的對,我也希望我是錯的。」
「如果這一戰過後,八尊諳死了,徐小受死了,這黑布木匣沒有半點意義,你想打開、扔掉都可以。」
二女各有所異,道穹蒼視若無睹,他從不在乎外人的反應、選擇、答案,也不想聽庸人的回答:
「但如果八尊諳出局,徐小受活下來了,祖神盡滅,一切圓滿。」
「這匣子,你替我轉交給徐小受,謝謝。」
道穹蒼好不誠懇一鞠躬,他的態度,他的轉變,真的十分嚇人。
魚知溫雙手無力的接過黑布匣子。
她已完全混淆,完全不知道道穹蒼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有用,哪句在信口胡謅。
在道殿主面前,她木訥得像是一具天機傀儡。
月宮奴無聲看完一切,見道穹蒼退下後,也無再開口,只是不斷示意北方,示意靈榆山。
她當然是帶路人。
可一想到就連「圓滿結局」中,這該死的道穹蒼口中所言,也是八尊諳出局……
月宮奴忍不住想要作聲。
道穹蒼剛好也抬手示意噤聲:「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別問。」
「道穹蒼!」月宮奴又氣又怒,真想砍人。
道穹蒼還是給了人情緒宣洩通道的。
他掏出了一枚銅錢,往上一拋,再將銅錢夾於掌心之中,望向月宮奴:
「老遊戲,猜猜正反,猜中無獎。」
他唇角微掀,瞥了魚知溫一眼,「她信變數,你也信信變數吧,天真一點,挺好。」
月宮奴冷眼以對。
這確實是老遊戲,小時候道穹蒼開始神棍的時候,經常玩這齣,她紅唇一啟,奉陪到底:
「正。」
道穹蒼攤開手,銅錢反面。
他面上浮現微笑,鋥的一聲,再將銅錢往上一拋,「事不過三,最後一次機會,把握住了,月姐姐。」
「正!」
道穹蒼攤開手,銅錢反面。
啪的一下,他直接將銅錢捏碎,雙手搭在後腦勺,搖頭晃腦的返身,長笑著離開此地:
「時也!命也!」
「回來!」月宮奴揚聲,聲音中壓著怒火,「第三次,最後一次!」
道穹蒼駐足,踩在海水上,半身都已沒入,他並無回頭:「賭者,必輸。」
「第三次,最後一次!」月宮奴重複了一句。
道穹蒼轉身,又掏出了一枚銅錢,左右給三女示意了一下正反,以及並無動過手腳:
「正?反?」
月宮奴遲疑了許久,重重出聲:
「反!」
鋥——
道穹蒼屈指將銅錢高高往前一拋,口中笑著:「不堅定嘍。」
銅錢尚未落地,他身形化作星光,消逝在了南冥海上。
嗡嗡嗡……
那高拋而來命運,好巧不巧正落在三女身前的拇指甲蓋大小的小石板上,居然立著旋轉,許久不曾停下。
仿佛命運如此,銅錢能轉上一個世紀,代表永恆皆是變數。
「嘩!」
可沒有一個世紀。
只不過數息之後,海浪拍來,點滴打中了銅錢,啪的一下,銅錢便臥死在小石板上。
世界一片靜謐。
月宮奴低頭望去。
道穹蒼的銅錢,正面刻著一個八,反面刻著聖奴的徽——一個赤身抱膝低泣的奴隸。
她見過「聖奴」兩面了。
這最後一面,臥死在小石板上的黃色銅錢,篆字曰「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