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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5章 折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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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劍祖聽出那年輕人言外之意了。

祂許久無聲,緩緩抬手,捧住從天穹飄落的一片雪花,神色微黯。

雪花在掌心融化,暈成點滴水漬,不多時又在冷風拂掃下蒸乾。

「雪從凝成到消融,過程中不斷在變。」

劍祖這才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如在陳述一個亘古不變的道理:

「小友,人亦如此。」

「生命從誕生之初,至輪迴之末,從未一成不變過。」

盡人也伸出手,捧住了一片雪花。

他掌心冰涼,雪花在他手中靜悄悄躺著,並沒有消融成水漬:

「可是老頭子,雪之所以是雪,在於它並無靈智,它變不變取決於環境溫度的變化,而非它自己。」

「人卻不然,人有自我意志,縱使溫差驟變,他不可能一下被蒸發成虛無。」

「弱者無力回天,抵抗不了環境,我可以理解,但連劍祖您都不行嗎?」

劍祖沉默。

盡人直直望著他:「我問的是你,不是雪花,老頭。」

五域聽出來了點什麼。

受爺分明是在問「思進則變」,劍祖也是在回答「變沒變過」,但一切肯定沒有聽上去那麼簡單就是了。

「變變變……」

「大變?小變?在聊啥啊他們。」

「劍祖當然變了,但還能變成什麼,變成魔祖嗎,哈哈,好笑!」

別說五域聽不懂了。

華長燈、苟無月等,都不甚理解。

獨獨得過徐小受提醒的八尊諳,知曉這傢伙在問的究竟是什麼。

劍祖一笑:「老夫思進,則自然是變過。」

「嗯哼?」盡人點頭,「之後呢?」

劍祖便示意了下玄妙門後劍樓,微搖著頭,不再出聲。

「沒有之後?」

「沒有。」

「到此為止?」

「是。」

即便是這個「是」,都不曾觸發被動系統的測謊功能,彈出信息,這不由讓人絕望。

劍樓,徹底被掌控了……

連帶著劍祖這道殘意,也在魔祖手中,翻不出什麼浪花來了,所以絕望?

盡人眉頭皺著,不甘於此。

他釋放了溫度,掌心中雪花飛速消融,變成水後也被蒸乾:

「可連白雪融成水,水蒸成氣,它都沒有完全消失。」

「直待溫差再變,又會凝成霧,凝成雨,凝成雪落下來。」

「雪尚且倔強,古劍修錚錚傲骨,何況你為劍祖,你卻說,甘心到此為止?」

孰人甘心呢……

劍祖望著這頭角崢嶸,鋒芒畢露的年輕人,目色愈發唏噓。

祂已不再是祂。

這個時代,也不再是祂的時代。

帶著欣慰,帶著遺憾,帶著無可奈何,劍祖釋然一笑:

「江山日新。」

「年輕人,老夫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你們的路,得靠自己去走。」

垂垂老矣!

盡人真想一巴掌抽醒這個自甘墮落的老頭。

轉念一想,也許老人家不是甘心,而是不得不甘心——祂已渾身解數盡出過,結局還是失敗?

即便如此,盡人心生鬱氣。

他轉過身,忿忿甩袖,迎面五域,迸聲叱喝:

「浮萍微末,吞滄海分於子腹。」

「蓬蒿不語,笑天柱折於秋風。」

五域訝然。

這兩句狂氣沖天,是受爺擁有的,這話卻不像是受爺能講得出來的。

狗嘴裡,也能吐出象牙來了?

劍祖聞聲悵然。

祂當然聽出了嘲諷。

這兩句,是昔年祂在飛升天境之前,於東山植下玉竹、劍麻,書寫畢生功績時所撰。

也即後世《劍經·引言》中的句子。

祂留了些影響在其中,非資質不凡之劍修,視之神紊,過耳不識,通篇如此。

徐小受……

這個年輕人,果然聽一遍,也全記住了……

他天賦驚才艷艷。

他脾性更甚自己當年。

背身罵完這兩句還不夠,轉過頭來,還要是指著鼻子當面奚落:

「孑孓無器,尚且餐食天道。」

「三香祀禮,敢教祖神喋血。」

一頓,盡人望著面前劍祖,無比失望的搖頭低喃:

「老頭,真的很難將你之當下,和你過往所寫過的東西聯繫在一起,這簡直判若兩人。」

劍祖平靜不語,不因過往功績而傲然,不因謾罵奚落而慚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祂只是在做當下「正確」的事情。

靈榆山上,顧青一望著高空,望著徐小受和劍祖,一少一老,一昂一餒,心頭百味雜陳。

曾幾何時,他讀《劍經》,引言氣沖牛斗,正文微言大義,溫而知新,愛不釋卷。

他想像中的劍祖,就該是傳說中第八劍仙年少輕狂時期的模樣。

但有不平事,拔劍盡斬之。

而今劍祖真給名劍二十一請出來了,卻和預想中的頗有出入。

甚至若無徐小受出面,五域九成九世人,都還得被其蒙蔽住。

顧青一看得懂大概局勢,也約莫聽出了徐小受在含沙射影些什麼。

他只感到悵惘與失落。

他為之逐道的動力根源,今下一見,竟不及徐小受分毫——這和天塌了有什麼區別?

「雪……」

顧青一攤開掌心中的雪。

雪融化了,他心目中的那尊神佛,似乎也消亡了。

東山之巔。

溫庭一襲白衣,與山間白雪融為一畫。

劍祖降臨五域時,他同樣拜過,而今舉目遠眺中域靈榆山,他同樣眉眼淒淒,大失所望。

「雪……」

雪在掌心。

他不得不讓掌心冰冷,不肯讓這飛雪融化,卻知自己握不住這雪。

雪如流沙,終究遠去。

他攤開了手,掌心白雪,與東山之巔同色。

身側是劍麻。

身後是玉竹林。

東山劍麻,祖樹之一,代表了劍祖當年輝煌功績,是銳不可當的出鞘利劍。

玉竹林青白,是古劍修的氣節、傲骨,縱凌寒而無畏,錚錚往上,早已紮根半山,欲與山巔白雪爭輝。

「啪啪!」

今時今日,溫庭立於此地,耳畔煩躁不斷。

劍麻低低哭泣著,因劍祖之變而感到傷悲,它並不似青居,泣而無淚,泣而無聲。

聒噪的是千萬年不變的玉竹林,此刻在身後不斷傳來爆竹聲,一切都毀了。

「折竹……」

溫庭嗤笑著,長嘆搖頭。

手一高,掌心中那片白雪,便隨風揚起。

他並未如劍祖、徐小受那般,讓雪融化,他讓雪回歸了雪,當再抬眼望去時……

漫天飛雪,融為一體。

便如柳絮,紛紛揚揚。

「聞折竹,而知雪重……」

溫庭不是顧青一。

已然立於東山之巔的他,看到的更多、更清楚,知曉局勢有多艱難,失望與悵然更只是一時。

當拂袖離去之時,當年七劍仙中最聲名不顯的這一位,目光已破開冰寒,變得無比熾熱,腳步堅決如鐵,氣勢步步昂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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