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七十二章 第一六七章 聖山之巔試金石,無朋(2/2)
「有意思。」
輪椅上的愛蒼生都聽得心頭一笑。
風中醉說得好聽,一番話下來真確有其說似的,可實際上呢?
逢挫必興,逢逆必悟,逢死必解的古劍修,這麼多年來,他也只見過八尊諳一個。
還只限十尊座時期的八尊諳。
遇到華長燈後就不行了。
愛蒼生垂下頭,摩挲著邪罪弓,聊發少年狂:
「我不是華長燈,但可以是終結者。」
扛著傳道鏡的風中醉,雖聽不見心聲,似也覺察到了蒼生大帝的情緒有異。
他猶豫了下,竟悍不畏死地降落聖山,遙遙問道:
「蒼生大帝,我代五域有一問。」
五域觀戰者聞聲一愣,這就被代了?
不是,你小子突然這麼大膽了嗎,直接介入正面戰場,去問蒼生大帝問題了?
「講。」
愛蒼生出奇的好說話。
實際上蒼生大帝品行確實很可以,不是誰一直被叫愛狗,還能保持得住不失控的。
君不見某小蟲只是被叫了一句蟲,就整得聖山失控……
也正是看到了這些,注意到了此前受爺發言——對聖奴意義的追溯時,蒼生大帝沒有打斷的細節。
風中醉此刻,才敢落地聖山,有此一問:
「蒼生大帝,受爺方才所提及的大意義上的『聖奴』,包括鬼獸、實驗體、紅白衣、五域煉靈師,乃至你我……」
當是時,風家城所有姓風的,包括風家老家主的劍仙風聽塵,險些集體嚇尿。
你小子,僭越了啊!
你只是小小一個破傳道的,你有什麼資格問問題?
你敢問,我風家九族,扛不住邪罪弓的回答啊!
可少年縱意氣,策馬可江湖,風中醉之所以能被選中扛起這傳道鏡母鏡,被譽為風家下一代青年的標杆。
正是因為他「目無神佛」!
他亦無拘無束,此刻拋開老一輩的家族觀,無視風家人遙遠的詛咒與謾罵,也想得一個答案。
一個或許不敢對道殿主提起,更不敢對璇璣殿主說及半句,卻覺得有希望能在蒼生大帝嘴裡得到實際回答的問題的答案。
「蒼生大帝,若從蒼生的角度出發,您覺得受爺說的對嗎?」
愛蒼生訝眸而望,高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
這傢伙甚至不懼月北華饒道,心態拎得比自己還輕。
不止是他,桂折聖山的諸聖、五域傳道鏡前的世人,乃至連徐小受都吃了一驚。
「不是傀儡操線。」
風中醉主動解釋了一句,看上去更像是受爺讓他主動解釋的了。
愛蒼生知道不是。
但能怎麼回答呢?
這是面向五域的答案啊!
萬眾矚目下,他的腦海里倏地闖進了最會和稀泥的道穹蒼,明白了如果是騷包老道在,他會給出的答案:
「如對。」
可愛蒼生不是道穹蒼。
面對這麼一個有勇氣的小傢伙,他不願意給這種模稜兩可到連自己都討厭的答案。
愛蒼生笑了笑,說道:「他說的對,因為以前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並沒有制止、打斷他的發言。」
風中醉激動得手都在發抖,他果然等來了誠懇的答案。
五域傳道鏡的畫面晃動,卻不是因為他在手抖,而是一瞬傳道鏡前譁然爆開了聲浪。
「蒼生大帝!!!」
「我靠,他真回答啊?」
「蒼生大帝啊,您之才能,之心胸,才配坐這殿主之位啊!」
「愛狗啊愛狗,我都想支持你了,可惜你也支持我家受爺,支持你等於支持受爺,那我還是支持受爺好了……受寶沖沖沖!」
風中醉壓著心頭激動,再問道:「以前如此,現在呢?」
「現在,我比誰都期待,徐小受能夠成功。」
風中醉一愕,這回答出乎意料。
廣場上諸聖嚇一大跳,五域更是突然安靜了下來。
愛蒼生語出驚人,自己卻是不察,只是輕嘆,「可惜,這只是我個人對『對錯』的看法,我的回答並不能代表『蒼生』,更不代表『正確』。」
「但您都覺得受爺的道正確,第八劍仙也在深刻踐行此道,這是否說明,聖奴的路才是對的呢?」
風中醉的問題很有水平,問出了五域所有人的期待,以及廣場諸聖的擔憂。
愛蒼生,有叛逆之心!
君子坦蕩蕩,愛蒼生的字典里,似乎就沒有「避諱」二字:
「『他說的對』、『我期待他能成功』,包括我個人對他的看法如何,這些都不代表聖奴的道,就是對的。」
愛蒼生一頓,反問道:「大勢如此,大勢便是正確的嗎?」
風中醉被問住了。
他只覺蒼生大帝話裡有話。
首先聖奴並非當下五域的大勢,只代表了第八劍仙和第一劍仙兩個人及各自身後人的意志。
正相反,蒼生大帝好像在說的是……聖神殿堂?!
風中醉有些接不住話,便拋出了提前準備的最後一個大膽問題:
「蒼生大帝,假如之後大局有變數生,從蒼生的角度出發,有沒有可能您會成為受爺的朋友,而非敵人?」
這一問出,連奚都面露驚容,為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弟弟的大膽而默豎拇指。
五域觀戰者更是在一瞬好奇心拔升至頂點,畢竟從方才蒼生大帝的回答來看……
如果受爺邀請他,他真有可能加入天上第一樓吧?
他這麼反對受爺,原來是為了引起受爺的注意嗎?
愛蒼生平靜搖頭:「你不用句句都『為蒼生計』,個人永遠代替不了蒼生,至於你的問題……」
他一頓,伸手指了指腳下:
「我坐在此地,於桂折之巔三十餘年,不以外物而悲喜……不是因為道穹蒼的邀請,而是因為我自己。」
「我不是誰的朋友,聖神殿堂?聖奴?更不是誰的敵人,徐小受?月北華饒道?真要形容的話……我只是一個自封的『護道人』。」
護道人?
風中醉面露疑惑,五域更是茫然。
無人發問,愛蒼生顯然還沒說完,他接著望向傳道鏡,如是用大道之眼在盯煉靈界的所有人,淡淡道:
「大道之爭,並無對錯,向來勝利者說話,易出豺狼虎豹,箇中弊病極大。」
「我坐於此處,以弓箭劃分對錯之分界線,在最高點為勇敢者作試金石,護的卻是底線。」
「王不見王……若有理念勝我、膽氣強我、力量過我者,敗我踏屍而過,其人證道成功,世界為他喝彩。」
「踏不過,則邪罪弓下多一亡魂,三十年來司空見慣。」
目光一挪,愛蒼生看向風中醉,對這位勇敢者少年作以最後回答:
「道穹蒼不敢說他是對的,八尊諳也不知道他是對的,聖神殿堂和聖奴興許全都是錯的。」
「但我,是對的!」
這一句,愛蒼生說得斬釘截鐵。
在聖山廣場所有人的驚容之下,他平靜再道:
「我無法保證我絕對對,我做到了相對對的十之七八,至少護住了五域的十之七八。」
「我在聖山端坐三十餘年,一直在等一個十之八九,乃至……十。」
「勝我者,可為十!」
「呵,沒有。」
這一嘆,風中醉只覺心底都被剝離了什麼,變成空洞。
他望著面前輪椅上的愛蒼生,他並不高。
他坐在輪椅上,輪椅立在台階上,才勉強比自己高了一些。
風中醉揉了揉眼,再次看去。
蒼生大帝,高在雲端!
風中醉扛著傳道鏡,傳道鏡將愛蒼生的道傳向五域,愛蒼生最後將目光投向鏡子。
他像是在看受爺。
更像是在看五域所有煉靈後輩。
「邪罪弓只有弓沒有矢,只會發不會收。」
「我也只有我,無朋無敵……但我仍舊希望『十』會出現,踩著我出現,希望你是,你也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