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六十六章 寄其言所託皆小,困其物所行皆道(2/2)
盡人於是還是不作回應。
愛蒼生似也僅僅只是說,而非要求,而非「贈予」。
他又提到了別的事物去。
他的手指動了動,似要抬動去觸碰什麼,最終也沒有動,只是垂著雙眼說道:
「很多年前,我在南域一處邪神遺址當中,得到了大道之眼,此事你應有耳聞。」
「當時年少,為了保護大道之眼,我為自己施了不可回逆之一術。」
「除非我身靈意三道俱滅,否則全身力量,都會是第一選擇供應給大道之眼。」
「換言之,如我一息尚存,大道之眼不會覆滅。」
這是因為後來發生了淚家慘案?
還是單純因為這是淚小小的眼睛,愛蒼生捨不得?
盡人不知道。
盡人很感興趣。
盡人並不敢去好奇。
在過去知道得越多,在未來的因果報應該就更多。
徐小受還是忍不住操縱盡人開了口:「以如今你之實力,強解當年不可回逆之術,應該不難?」
他終於切身體悟到,為什麼有「好奇心害死貓」這句話了。
話剛一問出口,盡人和徐小受就都後悔了。
不該好奇的!
愛蒼生分明聽進去了,沉默了好一陣,遲遲道:
「實際上這些年間,陸陸續續……偶爾……我有稍稍,加固此術。」
「祟陰復甦,短時間內都無可更改此術。」
盡人從未見過蒼生大帝如此扭扭捏捏的模樣,他想到了什麼,遲疑問道:
「上一次你加固術法,是什麼時候?」
愛蒼生一怔,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唇角不自覺微微往上,又迅速泯消:
「戰前。」
嘶!
徐小受倒吸涼氣。
這不是淚家慘案的原因了吧,你不是大愛蒼生,你是純愛戰士。
愛蒼生嘴角扯了扯,稍顯不自然地說道:
「如有可能……」
他也沒有明說是什麼可能,只是道:
「如有這個可能,大道之眼,請幫我葬在南冥深海處的鯤吟之地。」
「當然大道之眼或許保不住,不要落入道璇璣之手即可,如其粉碎,如有可能……」
一頓,「灑向南冥。」
不論是徐小受,還是盡人,都再一次忍不住了:
「魚老你天天見,鯤吟你天天聽,三十多年了,你不煩嗎?」
愛蒼生嘴唇翕動了兩下。
這一刻的他不像是蒼生大帝,像極了一個喜歡異想天開的年輕人。
可他已經不年輕了。
他的鬢角,細看之下,已經摻了些許銀絲。
煉靈師分明可以做到駐葆青春,只要力量不退,返老還童都可以。
然似因祟陰附體,似因愛蒼生並不在乎,總之他並沒有阻止時間在自我軀體上劃出痕跡。
相反,似乎他更傾向於此?
此刻之愛蒼生,意識許是回到了當時年少。
可大道之眼中流出來的,全是蒼老,全是彷徨,全是遺憾。
他只是很輕、很淺,似在同自己低語般的喃喃道:
「她沒聽過……」
世界嘈雜,皆在此刻寂消殆盡,徐小受驚覺心一縮。
「她只聽說過七斷禁,還沒去過……」
愛蒼生似完全沉浸進去了,渾然不察他是在對著一個敵人,表達著如此私密的個人情緒。
而當他情緒這般劇烈波動之時。
彼時意念剝奪,在愛蒼生身上剝來的那道充滿強烈意志的女聲,再一次於死寂之中盪響。
依舊疼痛、依舊無助,卻也依舊倔強在重複著:
「替我……」
……
徐小受繃不住了。
什麼因果報應!
如果堂堂受爺都扛不住這些,連知曉秘密的欲望都無法滿足,稱什麼爺,封什麼祖!
他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命令盡人問道:
「蒼生大帝,晚輩很好奇一件事情,為何十尊座中,獨獨您不欲封神稱祖?」
「是因為超道化的規則吸引不了您嗎?」
「還是說,他們都對道之盡頭很感興趣,獨獨您連對天境三十三重天,不屑一顧?」
「亦或者說,羽升天境從來都不是最優選,留在五域是因為您單純的想留在五域?」
一頓之後,盡人炮語連珠,又道:
「貴為十尊座,無月劍仙對劍道有自己的理解,為虎作倀給聖神殿堂賣命,這說得過去。」
「又是什麼原因,促使您選擇放棄大好天賦,成為聖神殿堂三帝之一。」
「又自甘上盯天梯五大聖帝秘境,下看大陸五域芸芸眾生?」
「您降生之時,便得到了天之昭告,獲得了這個自封『護道人』的使命感嗎?」
這話來得突然。
愛蒼生眉宇和眼皮,皆是聽得一跳,很快聲音冷了下來:「你該回去了。」
「不!」
盡人的聲音充滿了堅決,以及痛苦和悲傷,「即便我死在這裡,如果您不回答我的問題,古戰神台和大道之眼,我全送給道璇璣。」
愛蒼生猛地抬眸。
這一瞬,他目中之殺意,幾是要凝成實質。
「我說過,如果您想殺我,我不會反抗,我引頸受戮。」盡人聲悲氣勢不悲,「但你所求,恕我不能奉陪。」
這便是妥妥的威脅了!
被以未來威脅過去,愛蒼生無轍。
他死死盯著虛空那團浮雲許久,終末神情一松,如是嘆了一口氣。
那漫天殺機,也便隨之煙消雲散。
他以一種講故事的口吻,徐徐道來:
「道穹蒼曾為我卜過一卦,言我此生或將困於一物,或一人,或是我,或是……她人。」
「後我戲言問他,所困我之物,可還能再見之?」
盡人沉默。
心道還「戲言」,還「之物」?
人就是人,物就是物,想見就是想見,不見就是不見,何必遮遮掩掩?
扭扭捏捏,不像大帝!
愛蒼生可以不提,一提從不避諱,靜靜說道:「他說,可以。」
嗯?
徐小受眼睛一下瞪大了。
怎麼怪怪的,有種騷包老道要給人下套了的預感?
「人都死了,怎麼見?」盡人當然是不敢問出這句話的,愛蒼生自己會往下說:
「我問他,如何見?」
「他回我,見可能只能夢中見,但如是想聽,他或許能以天機術竊聽——如果我想的話。」他著重強調。
竊聽什麼?
徐小受注意力卻不在此。
他明白道穹蒼最強的從不是什麼天機術,而是記憶之道。
自己意念剝奪,可以剝出來淚小小的聲音。
道穹蒼,也可以佐以天機術,竊聽之?
「我想聽。」
愛蒼生繼續著他的過去,臉上有極淺的笑容浮現:「我讓道穹蒼幫我聽,他施完術,對我說……『替我』。」
嗯哼?
盡人洗耳恭聽。
騷包老道確實牛,聽到了意念剝奪才能剝出來的聲音。
「替我……」
這是淚小小的聲音。
毫無疑問也是愛蒼生確切聽過的聲音。
「我知道,這是當時最後一面,她想同我講,而無法講完全的一句話。」
「我從沒想過,會在多年之後,以一種迂迴的方式,得到這句話。」
愛蒼生閉上了眼,似在回憶。
如果這個時候偷襲他,應該能重創之。
盡人沒有這麼無恥,也沒有這個能力,默默等待著,便聞愛蒼生道:
「道穹蒼說,她一直在我身邊。」
「他還說,他聽見的原話是,『大道之眼,交給你了,用這雙眼睛,替我好好看世界,以及照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