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廣陵事,野廟客(2/2)
客人並沒有對他的話語作出反應,先是低頭沉思一會,忽地又抬頭望了眼天,無奈笑道:「我該走了,趁著還有時間去見些老朋友。否則再過一會,就該有人來催了。」
「好走不送。」王思遠擺了擺手,隨口應道,像是已經沉迷於殘局之中。
「揮手從茲去。更那堪悽然相向,苦情重訴。眼角眉梢都似恨,熱淚欲零還住。知誤會前番書語。過眼滔滔雲共霧,算人間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
客人看了一眼城外,又側耳聽了聽廣陵城內被驚動的動靜,於是莞爾一笑,口占了半闕賀新涼,搖搖頭轉身離去。
他終究還是沒有在王思遠的棋盤上落子。
隨著客人離開,城門樓上便只剩下了王思遠和他的侍女,以及躲得遠遠的幾個侍衛。
王思遠在棋盤上按了一枚白子,忽地一甩袖子,自言自語道:「人間知己?顧小桑和蘇孟?確實有那些意思了。看來顧小桑還是留了一手,以死為進嗎?咳,這一手不差......」
他神情隱有癲狂,喃喃道:「不瘋魔不成活,不斷後路不見生。顧小桑啊顧小桑,原來你給我也上了一課,呵呵,我真應該感謝你!」
王思遠身邊的侍女看著自家公子,貝齒輕咬下唇,心中有些擔憂,卻也不大。她相信自家公子能調整過來,十分相信。
果然,隨著一聲長嘆,王思遠臉上癲狂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病態的潮紅,他右手握拳抵住嘴唇,輕咳了幾聲,又恢復了那種自然的風流態度。
「走吧,回侯府。」王思遠撇下棋盤和古琴,邁開步子往城下走去。
「是。」
侍女手腳麻利地將所有東西收拾好,收入了手腕上的芥子環內,然後一陣小跑跟上了自家公子,亦步亦趨地往王氏祖宅、廣陵侯府行去。
......
北周,孤嶺。
一座簡陋卻堅固的破敗寺廟之前,石板路上晨露微凝,似有結霜徵兆,在這四月暮春時節來講,委實有些不可思議。
寺廟殘破不堪,山門傾塌,只有主殿完好,旁邊似有池塘,在晨光殘月的映照下泛著粼粼水波。
大殿之門隨意敞開著,搖搖欲墜,似乎下一秒就會徹底塌覆,無力地落在地面上,濺起一地泥灰。
殿內坐著一道孤寂的身影,低頭正對石佛,散發出一種身如朽木、心如死灰的感覺,令人不忍直視。
殿中所供佛像由青石雕刻而成,低眉垂目,滿是悲苦,在佛前青燈的照耀下染上了一層昏黃,反射著淡淡的光芒,有種難以言喻的靈性。
「......今朝霜重東門路,照橫塘半天殘月,淒清如許。」
門外,有話語聲傳入,引得殿中身影微微一顫,卻仍未回頭。
「......汽笛一聲腸已斷,從此天涯孤旅。憑割斷愁絲恨縷。要似崑崙崩絕壁,又恰像颱風掃寰宇。重比翼,和雲翥。」干啞的聲音緩緩道來剩下的詩詞,孟奇臉上露出一個寡淡的笑容,看向來者,「王師兄,原來你也是......」
「南無法海雷音如來,為兄確實去過類似宇宙,但也不敢說是師弟你出身之地。」佛號低宣,王珝的法海化身走入殿中,「孟師弟,還是著眼於當下罷。」
「說的也是,」孟奇聲音嘶啞,應了一句,「師兄脫困了?」
他還記著在蓬萊水界中,王珝遺蛻所言之事。
見孟奇如今尚有幾分活力,法海點了點頭,又搖頭道:「尚未,只是覓得空隙,來見師弟你一次。」
「讓師兄費心了。」孟奇眸中似有火光乍現,「我還好,還沒絕望。」
「我看也是。」王珝不客氣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我就走了。下次再見,希望孟師弟你能脫得樊籠,一飛沖天。」
「借師兄吉言了,」孟奇擠出一個笑容,「對了,師兄,能否請你為我剃度?」
正要抽身離去的法海微微一愣,目光孟奇頭上停留片刻,方才道:「也好,反正此身與佛門也有淵源,為師弟你剃度也算合適。」
「勞煩師兄了。」孟奇已然雙掌合十,低頭一禮。
「慈悲,慈悲。」法海搖了搖頭,踏步來到孟奇面前,俯身看去,只見意氣風發的狂刀於一夜之間雙鬢花白,如霜如雪,星星點點。
法海伸出右手,其上亮起淡淡佛光,在孟奇頭頂輕撫而過,語氣溫和道:「煩惱落盡,紅塵遠離。」
烏髮轉黃變枯,一根根飄落,在孟奇注視下落在地面,灰飛而去。他閉上了雙眼,低聲附和道:「煩惱落盡,紅塵遠離。阿彌陀佛,貧僧法號,真定。」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為真定剃度後,法海轉身離去,邊走邊幽幽道,「而今......」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真定接過了法海的話頭,將剩下半闕虞美人一併道來,「師兄放心罷,在揮出那一刀前,小弟不會貿然行事,呵呵,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說的便是這樣罷?」
「你心裡有數便好。」法海低誦一聲佛號,踏步升空,如夢幻泡影般逝去,只留淡淡佛光禪唱縈繞,在孤廟之中迴蕩。
真定坐在殿中,面對石佛,似笑似嘆道:「重比翼,和雲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