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一章 老英雄與世長辭(2/2)
父親緊閉雙眼躺在那裡,嘴唇不停在喃喃自語,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嘴唇已經十分乾裂。大姐用棉簽蘸著水給父親擦拭嘴唇,趴在耳朵邊哭著問他:「爸,你有什麼話,說出來,我們都記著。」可父親什麼也說不了。
兩個姐姐都要比老穆大十幾歲,穆叔有嚴重的重男輕女思想,他不認為女人適合在部隊上工作,所以老穆的兩個姐姐高中畢業後想去參軍卻被父親訓斥後拒絕。大姐去了商場當營業員,二姐技校培訓後進了紡織廠。在單位上領了幾年微薄的工資之後,兩個姐姐先後都下崗了。大姐現在在中學旁邊經營著小飯桌,大姐夫從消防轉業後在教委上班混日子。二姐安心在家當著軍屬,二姐夫是空軍副團飛行員,飛老式殲六教練機的。
要說兩個姐姐對父親沒有怨言是不可能的,但此時所有怨氣都消散無影,她們哭腫了眼,因為父親要走了。
但老穆哭不出來!
老穆和父親沒有多少感情,從他記事起父親就沒有和他好好說過話,不是在訓他,就是在揍他,或者正要準備揍他。他知道父親把繼承軍人榮耀的使命寄托在自己身上,可他不想。因為坐牢破滅了參軍之路後,父親的身體就垮了,但老穆還是不想當兵。那一年北京肖哥說可以幫他消案底穿軍裝,但被老穆拒絕了。或許,這正是出於他對父親的叛逆。
護士又來打了一針,距離上一針還不到十分鐘。醫生說,這種情況下,按照規定,針就不用再打了。所有人都知道,穆叔走到了他生命的最後幾分鐘。
老穆看著嘴皮不斷抖動的父親,他很想擠出幾滴眼淚來,可就是做不到,此時他沒有一丁點難過的感覺。
父親是山東人,所以自己的祖籍也應該是山東。父親13歲離開家鄉離開了自己從未見過的奶奶,跟隨部隊南征北戰,聽說奶奶去世時父親正在棗莊偷襲日軍第59師團的給養中轉站。家裡其他人在戰爭年代也已經七零八落,父親從五十年代後就再沒回去過山東老家,生活在軍隊這個大熔爐里一輩子,父親已經不會說山東話了,而是如同許多人那樣一口不是很標準的普通話。
體徵監視儀再次鳴響了報警聲,穆叔的心跳脈搏迅速變得緩慢,血壓急速下降,醫生沖老穆和邢叔叔點了點頭。病房裡擠不下這麼多湧進來的人,很多人在門外在走廊上翹首,他們都圍在了穆叔身邊。
穆叔乾裂的嘴唇不再抖動,他突然睜圓了眼睛,枯澀面容蒼白頭髮下卻依然一雙虎目。穆叔直勾勾盯著天花板,試圖努力將頭抬離病床。
姐姐趕緊擦掉眼淚湊到父親耳邊:「爸,你還有什麼話……」。邢叔叔也輕聲問到:「師長,您有什麼要交代的?」
穆叔沒有回答,就這樣一直盯著天花板,怒目而視一眨不眨。突然,口音濃重的山東話從他口中嘯鳴而出。
「娘——,俺去打鬼子了!!」
隨著一聲長長的出氣,穆叔溘然閉眼,老英雄與世長辭!
病房裡哭聲一片,邢叔叔一聲令下:「全體都有,送師長!敬禮——!!」
三四十個成年男人個個虎目含淚,三四十條抬起的手臂像記錄歷史的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