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3章 錦城電影之《快艇日記》(2/2)
領頭的年輕人看著三十歲不到,穿著不起眼的旅行斗篷,但步伐間卻帶著與生俱來的從容和貴氣,徑直走到斯特因桌前。
他的部下們隨即散開,控制了整個酒館。
斯特因覺得他們多此一舉。他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的年紀雖然只有自己的一半,但真動起手來自己絕對不可能是其對手。雖然自己已經是聖者了,還有啟明者的高神秘度寶具。
「斯特因先生。」年輕人用陳述口氣道:「歡迎回到本土。」
斯特因放下酒杯打量著對方:黑髮,金眸,輪廓深邃,擁有非人的美貌和風度。不過,那五官上故人的輪廓卻又讓他恍惚了瞬間。
「殿下。」他嘆息了一聲。
貝鐸王,銀河帝國皇太子,布倫希爾特女皇與……嗯官方沒有說的某位大英雄的長子,時年剛剛三十四歲。
他已經是半神了,便比自己真實年紀要更顯年輕。
銀河帝國本來不應該有皇太子這種設定的,但現在卻已經有了。女皇陛下甚至說過,等到自己當滿五十年皇帝之後,就退位讓給兒子,以後這會成為銀河帝國的成例。
「您不應該來這裡的,也不應該和我這種人交往。」
「可我就是來了。」皇太子笑道:「您是一位偉大的觀察者,我應該和您見見面。反正我無聊啊!」
「您無聊嗎?」
「銀河帝國沒有比我更無聊的人了。」皇太子聳肩:「您看,智械戰爭之後,全宇宙都在和平發展,都在建設、進取和開拓,都在欣欣向榮。我自然就很無聊了。您這樣的革命家,難道不覺得無聊嗎?」
「我可不是革命家,只是一個觀察者。」斯特因低聲嘆息。
「所以,您看到了什麼?」
「原色運動正在走向低潮期。銀河帝國即將迎來一個很偉大的時代。」
赫羅斯點頭,又搖頭:「是的,偉大的時代。可是,我能看到它的終結,晨曦皇朝的終結。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
他仿佛壓根就不像是下一任銀河帝國的統治者。
「您掌握了觀察時間的能力。」斯特因問。
「從我出生的時候,那英明神武的母上陛下就教導我,觀測時間只能作為參考。」赫羅斯說:「至於我那戰無不勝的父親之所以能戰無不勝,大約也就是因為他從不迷信。」
「您確實是他的兒子。」
「是的,正因為我是他的兒子,所以我才學會了觀察這個世界。銀河帝國的國運還久著哩。帝國會撐過這個世紀,撐過下個世紀,甚至撐到銀河文明議會完蛋,撐到共同歷的終結。」赫羅斯也招了招手,吧檯後面便自動飄過來了一杯啤酒。
年輕的皇太子,舉起酒杯向老遊俠致意::「可是,它總是會毀滅的。」
斯特因沉默。
「原色國家變成帝國,而我的帝國變成廢墟。」赫羅斯笑了笑:「在時間面前,我們都是廢墟。」
「我見過廢墟。」斯特因說:「有的人成為了廢墟的一部分,有的人重建了廢墟。然後,文明總會重生。」
赫羅斯看著他,嘴角掛著玩世不恭的戲謔,金眸里卻帶著超過了凡俗的深邃:「那我此行就沒有白來。斯特因先生,我父親羨慕你們,就是這方面的。」
他推開門,走向了屋外的鵝毛大雪。
皇家侍從們魚貫而出,跟隨著主君消失在漫天的飛雪中。
……
共同歷870年春,亞山星。
這是一顆不起眼的農業星球,沒有礦藏,沒有戰略價值,連星際航線圖上都只是一個小小的點。
但這裡氣候溫和,土地肥沃,物價低廉,最適合一個想要消失的人。
斯特因已經在亞山星已經晃蕩了兩個月。他住過農莊,睡過穀倉,幫人修過機器,也講過幾場沒人知道講者是誰的「故事會」。
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追問他的過去。他甚至可以在酒館裡聽到有人嬉笑怒罵。
「帝國的皇帝和龍王都是xxx!」有人說。
「萬歲!」斯特因和酒客們一起起鬨。
「涅菲的政客們都應該拿去XXXX!」
「聖明!」斯特因和酒客們一起舉杯!
「我艹,第二共和國的地球人怎麼那麼壞啊?」
「是的,他們最壞!」斯特因和酒客們一起歡呼。
「原色分子都是反社會瘋子!」
「說滴好!」亞修·斯特因拍案而起捧腹大笑,甚至還出錢請所有人喝酒。
然後,在一個小鎮的酒館中,他終於決定穩定下來了。
那是一個的不大的鄉鎮酒館,木質的吧檯被磨得發亮,牆上掛著本地獵戶打的獸皮,壁爐里燒著真正的木柴——好吧,在這個時代,這是奢侈的復古,所以那壁爐其實就是個熒幕。
斯特因很欣賞這種幽默感,便決定在這裡停一停,喝上一杯。
他要了半大啤酒、下酒的烤肉和飽腹的湯和麵包,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小鎮的主街,夕陽把石板路染成金色,幾個孩子在追逐一隻機械狗,笑聲傳進來,混著酒館裡的嘈雜。
他忽然覺得,他可以不用走了。
這裡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需要他,沒有人恨他,也沒有人愛他。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頭,喝普通的酒,看普通的日落。
「我們輸給贊塔鐵人隊了,今年沖超又失敗了。」旁邊的牛仔垂頭喪氣。
「是的,敬我們的亞山火牛隊,每年都要衝超,每年都要失敗!」牛仔們舉杯歡暢,雖然失落,但卻反而又興奮了起來。
很好,再看一場普通的球賽,當個普通的球迷。
這個時候,門開了。
一個女人走進來,手裡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樸素的工裝背帶褲,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疲憊,但眼睛很亮。
小女孩扎著兩條小辮子,東張西望,笑得很是活潑。
女人笑著摸摸她的頭,走向吧檯。
斯特因的酒杯停在半空。
那個側臉。那個走路的姿態。那個笑起來時眼角彎起的弧度。
泰娜……
是你嗎?
不,那不是她……
那當然不是她。
女人接過吧檯後面早已經準備好的餐盤。很顯然,這便是母女倆的晚餐了。
小女孩首先喝完了半杯的果汁,又捏起了擺在餐盤上的巧克力,正興高采烈地準備剝紙,抬起頭的時候,卻正好看見了斯特因。
這個滿臉滄桑的大叔,正直盯著她們。
小女孩不怕生,沖他咧嘴一笑,猶豫了一下,仿佛在經過天人交戰之後,還是把手中的巧克力送了過去。
斯特因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仿佛看見了一個天使。
他坐在原地,看著她們走出酒館,走過夕陽下的街道,消失在轉角。
酒館的門在她們身後關上。
斯特因低下頭,看著自己還沒開動的烤肉。窗外的餘暉灑在了燒得略焦的肉塊,卻蒙上了金紅色的一片。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愉快極了。
他說:「這附近有房子賣嗎?」
老闆擦著杯子,頭也不抬:「有啊。鎮東頭有個老農場。荒了三年了。」
「這附近可都是好田啊!」
「大家都在往新大陸涌,好田有的是。場主死了三年了。他兒子在大城市,就回來一趟給他爹收屍,再把農場掛了牌。你要買?」老闆抬頭打量著斯特因,略有些猶豫,大約是在琢磨他的年紀。
「這麼大片田,恐怕不好打理。」
「甚好,我現在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
亞修·斯特因花了一年時間,把房子修好,把荒地開墾出來,種上蔬菜和果樹。他養了兩匹馬,二十頭牛,一群雞和鴨,還從鎮上抱回來兩對雜種狗和一對狸花貓。
鎮上的居民漸漸認識了這個外地老頭。他是個熱心腸的人,誰家機器壞了他總能修好,誰家買了新設備不會用他總能教會。
老頭種的菜和果比誰家的都好,經常免費送給鄰居。
他的槍法很好,但從不打獵。他說「自己一把年紀見不得血」,卻樂意教所有的年輕人打槍。
直到有一天他赤手空拳按倒了一頭下山的發狂棕熊,便開始有年輕人跟著他習武了。
有人問他以前是幹什麼的,他說:「到處跑,什麼都幹過。」
有人問他有沒有家人,他把兩歲的兒子放在脖子上,牽著八歲的繼女,望著又懷孕了的年輕夫人:「這不是有了嗎?」
就這樣,到了880年春天,一本名為《快艇日記》的書在亞山首府出版。作者署名:路過的觀察者。
書很薄,只有三百多頁,記錄了一個人在銀河和新大路各處流浪的見聞:礦星的礦工,綠洲星的農民,帝國邊境的貴族,新大陸的冰原。
沒有主義,沒有口號,甚至連評論都沒有。
出版後反響平平。有人說是遊記,有人說是小說,有人說是一個老頭在胡編亂造。
沒有人知道作者是誰。
同一年秋天,原色公社國駐聯盟大使館收到一個包裹,裡面是《快艇日記》的原始手稿,用油紙包著,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們會滅亡,我們會重生。我們總是在路上。」
……
影片結束後,播放了這樣的字幕。
「亞修·斯特因在晚年,終於將《快艇日記》手稿整理出版。他沒有再擔任任何公職,也終身沒有返回在他親手締造的國家裡。就以一個普通公民的身份,生活在亞山。偶爾有人看見他在社區圖書館讀書,在碼頭散步,和年輕人聊天。可是,他再沒有去到這顆星球的大氣層之外。」
「《快艇日記》在共同歷880年出版後,始終不溫不火,乏人問津。一直到在一次外交場合,得到了赫羅斯皇太子的推薦之後忽然大火,被迅速翻譯成三百七十二種語言,成為銀河系社會運動最重要的文獻之一。
「可是,亞修·斯特因本人從未對此發表過任何評論。」
「他於共同歷894年去世。葬禮上沒有官方悼詞,送別者只有他的家人,和小鎮上的街坊好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