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五鬼運財(2/2)
門口桃符普通,門神普通,家裡的鎮宅符普通。
這些東西擋不住有修為的鬼。
那是什麼擋住了這鬼吸走雞的陽氣?
他去看這群母雞,突然指向雞腳腕上綁著的黑繩子:「這繩子怎麼回事?」
段銀義抹了把汗水說道:「哦,這是我娘子家鄉的風俗,給雞腳上套上硃砂和雞血染紅的繩子,說是可以讓它們不會亂跑。」
王七麟明白了怎麼回事。
他說道:「這是畫地呀,段葉氏,這繩子是不是用牢房捆綁犯人的繩子加上犯人的頭髮共同編成的?」
段葉氏怯怯的說道:「回稟大人,小女子不太清楚,這是當時家裡爹娘給的嫁妝,說是綁住家裡牲口,牲口就跑不掉。」
王七麟點點頭道:「對,應該沒錯了,這是畫地,畫地為牢的畫地。它們曾經是紅繩,只是如今日子久了變成了黑繩。」
「你們知道,染了硃砂的紅繩能辟邪,但辟邪的繩子不需要很粗,反正又不是跟鬼拔河。這繩子比較粗,它是用大牢里綁犯人的繩子和犯人被砍頭後取下的頭髮共同編成,再用硃砂和雞血染紅,這樣牲口逃不掉,也不會被妖魔鬼怪給偷走。」
聽到這裡呂伯材詫異的看向段葉氏問道:「你家裡有人懂方術?」
段葉氏說道:「哦,小女子的爺爺和爹曾經走南闖北給人換糧食來著,不知道是不是他們跟人學到了這些方術。」
王七麟點頭,應該就是這樣。
隨後一口棺材被從屋子邊角的地下室拖了出來。
這口棺材高大結實沉重,外表色澤是漂亮的淡黃,段銀義愛不釋手的撫摸著說道:「你們看,這都起包漿了,真是口好棺材。」
呂伯材湊上去仔細一看,又伸手在棺材上摳了摳、嗅了嗅,猛的勃然大怒:「段銀義!你是瞎了眼還是長了一副狗眼?這是楠木?你自己看看這是楠木?」
「這是松木,你真大膽,松木棺材也敢往家裡拖,竟然還準備給你爹換葬用。」徐大撇嘴,「什麼起包漿了?這是外表打了一層桐油和黃蠟!」
民間打棺材有講究,最好的是楠木、柏木、柳木,差的是椿、皂、杜、梨、桑、槐。
正所謂「桑皂杜梨槐,不進陰陽宅」一話,說的就是這個事情,不只不能用來製作棺材,就是蓋房子也不能用,不吉利。
最差的是松木,因為松樹砍斷後再不會發芽、再生,所以用松木作棺材寓意是斷子絕孫!
這很歹毒!
段銀義驚得目瞪口呆:「怎、怎麼會?」
他湊上去也仔細看、摳開桐油層仔細聞,然後猛的往後一屁股坐倒在地,喃喃道:「竟竟、竟然是松木?誰家會用松木做棺材?」
王七麟沖徐大點點頭,徐大說道:「這棺材我們得帶回驛所去,行不行?」
段銀義使勁點頭。
段葉氏急忙掏出荷包將裡面幾枚銅銖全給取出來遞給他,小聲道:「你愣著做什麼?快出去僱車呀。」
段銀義反應過來,他掏出一把銀銖連同銅銖一起塞給呂伯材,道:「老驢你出去找一輛驢車把它拖過去,我我,唉,兄弟我這會腿軟了。」
「找個驢車能花幾個錢?」呂伯材將錢塞回給他沒好氣的說道,「你跟我客氣個屁!」
段銀義笑的很勉強,坐在地上一個勁的擦汗。
棺材上驢車,三人要走。
段銀義將呂伯材拖進屋子裡,從錦緞長袍里掏出所有錢銖遞給他道:「兄弟,今天你和老爺們費心了,你們這是救了我一命,這點錢你收下,去請老爺們喝個酒聽個曲散散心。」
呂伯材皺眉,喝道:「你這孫子現在怎麼回事?」
段銀義哀求道:「我的老驢哥哥喲,兄弟我現在是犯了事,這錢不是給你的,是求你幫我去打點的!」
「你一定幫我好好請王大人他們吃個飯,這棺材真不是我盜挖的,確實是撿來的,你一定要幫我多說幾句好話!這錢你收下,你不收下我心裡沒底!」
呂伯材瞪了他一眼,不悅的說道:「你現在怎麼變成這個樣了?老銀子,我它娘都認不得你了!」
段銀義一怔,黯然的蹲在了地上。
呂伯材收起錢道:「行了行了,你這事我會給你擺平的,以後你小心點,別亂往家裡拾掇東西!」
「還有,今晚你小心點,不行的話別在家裡睡,去人多熱鬧的地方湊貨一宿。」
段銀義用舌頭舔了舔嘴唇,臉上露出遲疑之色:「老驢,你……」
門忽然被推開,段葉氏拎著一隻雞進來。
她找了一條繩子綁起來,塞給呂伯材道:「外面那位徐爺對我家的雞似乎頗有興趣,叔叔你帶一隻回去,晚上燉個雞湯喝。」
呂伯材訕笑道:「我家這位大人不好別的,就好吃喝。」
「倒是跟我家這位大人一樣。」段葉氏笑著瞪了段銀義一眼。
三人出了門,徐大坐上了驢車,然後那頭大公驢四肢一軟,當場哀嚎一聲。
王七麟仔細看向段銀義道:「我們要走了。」
段銀義又是抱拳又是點頭哈腰,陪笑道:「今兒個真是麻煩諸位大人了,實在是感謝你們出手相助,你們這是救了小人的命呀。」
王七麟忽然又說道:「我們救了你的命,你不給點好處來謝謝我們嗎?」
此話一說,呂伯材、徐大、段銀義夫妻全呆住了。
王七麟繼續說道:「呂大人,你這個好兄弟有沒有給你錢呀?」
呂伯材苦笑道:「七爺,他給我幾個錢讓我請你們下館子喝個酒,這不是啥大事,不用特意拿出來說吧?」
王七麟冷冷說道:「笨!被人要坑死了還在這裡給人家說好話呢,這真是典型的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段銀義驚愕道:「大人、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王七麟伸手指向他道:「還裝糊塗?是要本官一點一點的揭曉你的醜惡面目嗎?」
段銀義叫道:「大人是說什麼話?小人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沒有人比你更明白!」王七麟說道。
「一進門我就看到你身上纏著森森鬼氣,還當你是被棺材中的鬼給纏上了,其實非也。」
「你若是被鬼纏上了,你應當陽氣衰減、運勢低落,但你並沒有這樣,身體健康且財運亨通。那你身上哪來的鬼氣?是你在養鬼吧?」
「你爹去年死的時候只能以薄棺下葬,今年過年你就能穿上貂皮小衣和綢緞長袍,富貴的好快!」
「剛才僱傭個驢車而已,你竟然掏出一把銀銖,這可不是普通的富貴了。」
「明明你家才在這條巷子裡,你對周圍熟悉,那僱傭驢車的事自然應當你去做,可你卻要讓呂伯材去做,而且還給他一把銀銖。」
「呂伯材不接受你的錢而是將錢推還給你,你立馬難受的蹲在了地上。」
段銀義的眼睛睜大了。
王七麟冷笑聲更響:「段銀義,本官曾經聽說南方有富貴人家養運財五鬼之術。」
「據說此術欲練成極難,因為所御使的五鬼要想得心應手,最上選是父母親人,次選是至交好友,得讓他們變成鬼供自己駕馭才對。」
「也就是說得害死這些親朋好友才能有練出五鬼的可能,是不是?」
「而害死親朋好友的手段可不簡單,普通兇殺不行、自殺不行,得要將買命錢交給親朋好友,讓親朋好友順理成章的花掉這筆錢,然後賣掉自己的命變成鬼才行,是不是?」
段銀義下意識往後踉蹌兩步,大冷的天,汗水從臉頰開始流淌。
呂伯材掏出他給自己的銅銖和銀銖,滿臉驚怒:「銀子,是不是?」
王七麟說道:「今天一切都是個局,最近死掉的牲口、這口藏了鬼的棺材,這些都是你設下的局。」
「你本意是把呂伯材引來,讓他帶回這個棺材並且想方設法塞給他買命錢,等他花了錢,他就成了你可以御使的搬運鬼。」
「但你沒想到呂伯材會把本官也給叫來,而且你也不會想到,本官知道你這邪術!」
呂伯材一步衝上去抓著段銀義叫道:「七爺說的是不是?是不是?」
段銀義怔怔的看著他,張開嘴努力呼吸,卻說不出話來。
像一條被拋上岸來的魚。
一切都明白了。
呂伯材默默的鬆開手,低聲道:「我一輩子忘不了,你去老家探親特意給我帶回來的邵伯菱和雙蛋黃鹹鴨蛋。」
「那鴨蛋撥開皮後用筷子一戳蛋黃,它會往外冒油。」
段銀義眼角開始流淚,他拉住呂伯材的手臂說道:「老驢,你聽我說,我後悔了。不是,現在都來得及,你還沒有花這錢呢,你你,這來得及,真的……」
「你爹呢?你爹是怎麼死的?」呂伯材歪頭斜睨著他輕蔑的問道。
段銀義一下子呆住了。
淚流滿面。
「爹,我錯了,兒子錯了!」
呂伯材悲憤的冷笑了一聲:「你還有臉叫他爹呢?」
這話刺激到了段銀義,他大叫一聲,推開呂伯材往巷子深處嚎叫狂奔。
他跑到了巷子口,一匹奔馬突然衝出。
整個人飛了出去。
落地後以頭搶地,冬季地面太硬,紅的白的全出來了。
門口一行人靜默無語,包括王七麟在內都沒有反應過來。
奔馬主人喊叫著拉住馬匹,揮舞鞭子咆哮著抽打它。
駑馬嘶鳴、主人痛罵、段葉氏哭喊、呂伯材大叫。
一切亂了。
王七麟拍了拍驢車上的棺材喃喃道:「一飲一琢,莫非前定,蘭因絮果,必有來因。」
這確實是一口斷子絕孫棺,段家絕後了,段銀義恰好可以用上這口棺材,也不用怕什麼忌諱了。
他們將棺材、撞死人的駑馬先拖回去,段銀義的屍首被蓋上白布送回了段家屋子裡。
段葉氏坐倒在院子裡,痴痴的看著在啄沙子吃的老母雞。
左鄰右舍紛紛來安慰她。
她不言不語,只是冷漠的將人趕走。
鄰居們理解她的心情,留下幾句『節哀順變』後黯然離開。
等到家裡沒了活人,她關了門伸手掏出一張符紙扔出。
符紙飄在屍首頭頂。
段葉氏咬破食指指肚在上面畫了個符,口中喃喃有聲:
「天蒼蒼,地蒼蒼,五鬼在何方?太公押來五方鬼。押來五方生財鬼。拜請五方生財鬼……」
符紙燃燒,化作黑霧降落在段銀義的屍首上,隨即消失又重新冒出,黑霧再次冒出,一點點組合成了個模糊的童子身形。
段葉氏微微一笑,道:「別怪我喲,你學五鬼搬運術練鬼之初我便用託夢的法子告訴過你,練鬼養鬼沒有好下場,尤其不能以親人練鬼,這會遭天譴的。」
「可你為了發財還是要練,甚至不惜將你父親練為自己頭鬼,還想讓我懷孕生娃,用娃娃來練鬼。」
「你如此做了,就應當知道下場,其實我還想幫你一把來著,幫你藏起你害死親爹的歹毒作為。」
「所以先前我給你銅銖讓你出去雇驢車,你若乖乖的去花掉這買命錢,那起碼能保全一個好名聲,起碼不會讓人知道你貪心弒父。」
「但你竟然想沖你的好朋友下手,拿出你自己的買命錢給他,想讓他去花掉然後害了他的性命。可是你當時怎麼沒有注意,我遞給你的錢呢?我給你的也是買命錢呀,你還順理成章的花了出去,花在了好朋友身上。」
「這下好了,你最終還是沒逃得被我煉為五方鬼的命運,而且還壞了名聲。」
「嗯,第五個丈夫、第五方鬼,不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