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星星的人(2/2)
剛到家時,初見被幾個小孩帶著每個房間都看過一遍,然而第二次走進這間臥室時,還是有些發愣,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這樣的一個溫暖的家,像做夢一樣,可是,儘管在家人面前表現的很高興,媽媽也告訴她說買這個房子的錢是繼父初大鵬中的獎金,省體彩中心已經宣布那張彩票是真的,但她總覺得不對勁。一個人最可怕的樣子,大概是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的饋贈吧。
初見摸了摸書櫥里的書,都是嶄新的,帶著墨香,很多她都看過,喜歡的,她拿了一本坐在床頭上看,翻了十多頁,張雲起就敲門進來了,她怔了怔,小臉就紅了。
直闖女孩的閨房,張雲起倒是一點也不害臊,他直接坐在床邊上,盯著初見笑,初見抿了抿嘴,那雙清澈的眼眸也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伸出手放在他的手心裡,小臉變得有些認真:「雲起,你早就準備好這套房子還裝修好了的吧,我住院才十多天,不可能這麼短時間裝修好。而且,我不知道我繼父那張彩票是不是真的,就算那張彩票是真的,市體彩中心應該不會這麼快把獎金髮下來的。」
張雲起沒想到初見還在想這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啥,他握著眼前女孩有些冰的手,過了一會兒,才笑著說道:「初見,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買這個房子嗎?」
初見問:「為什麼?」
張雲起說:「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國人和老外有一個很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愛存錢,可能是很多人都窮怕了,慣性思維里覺得錢就是以後幸福生活的保障。幸福就像存款一樣,可以以後拿出來用,但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人生的每一個瞬間,只要錯過了那一刻,就會永遠消失了,永遠找不回來了。所以,現在就要幸福起來。」
初見紅了臉,她輕輕「嗯」了一聲。
張雲起笑:「彩票的事情有點複雜,警方那邊還在調查,不過從我得到的消息來看,那張彩票應該是真的,到時候獎金髮下來,就一樣了,你沒必要為這些事情胡思亂想,我理解你的想法的,初見。」
初見抿了抿嘴,說好,過了會,她忽然又說:「雲起,以後,你可不可以叫我煜?」
「為什麼?」張雲起問。
「因為……煜是你的光。」初見細聲細氣地說。
窗外有風,吹得香樟樹葉嘩嘩作響,在投射進來的碎光里,張雲起怔怔地看著眼前臉紅的清澈女孩兒,那一刻,窗外的花草瘋長,夕陽下墜,張雲起感覺他的心都要融化掉了,他摸了摸她微微有些燙的小臉,笑:「煜,累了吧,要不要睡午覺?」
初見乖巧地鑽進被窩裡,又在被窩裡晃了晃腦袋,嘴角帶著甜蜜的笑:「不要,你給我講故事吧?雲起,住院的時候無聊你都給我講故事的。」
張雲起想了想,笑著說:「前段時間,彗星撞擊木星引起很多人的關注,我倒想起這樣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在很多年以前,美國NASA的一位工作人員偷偷修改了一條衛星軌道,導致150萬公里外的太空中,一顆即將退休的衛星點火變軌,藉助地月引力彈向更遠虛空。當時虛空的深處,哈雷彗星正穿越76年輪迴,向地球飛馳而來。歐洲、蘇聯、日本為此發射了8架探測器,組成浩蕩的哈雷艦隊。當時NASA削減預算,沒錢參與,那名工作人員才偷了一顆老衛星觀測哈雷,並且在1986年與哈雷相遇,成為人類第一個飛過彗尾的飛行器。」
「西方媒體因此掀起哈雷熱潮,但是我們中國卻反應很沉悶,在杭州,我知道有一個叫做吳曉波的年輕人,當年他參加高考,晚上想看哈雷彗星,他的父親訓斥他說:彗星重要還是高考重要?吳曉波失落地看了眼星空,回屋備考,並發誓一定要離開家鄉。後來,他考進了復旦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現在又回到了杭州,寫專欄。」
「在深圳,還有一個叫馬化騰的年輕人,他用天文望遠鏡觀測到了哈雷彗星,並寫下觀測報告,得了三等獎。那台望遠鏡是他父母花了七百塊錢給他買的生日禮物,是他父親四個月的工資。」
「你知道詩人西川吧,他那首著名的《在哈爾蓋仰望星空》就是在那天寫下的:在這青藏高原上,一個蠶豆般大小的火車站旁,我抬起頭來眺望星空。」
「哈雷彗星緩緩划過蒼穹,76年物是人非,但那時願意遠望星空的人並不多,只有偶然抬頭的人,才能聽到星辰間的旋律,西川望星那年,有一個叫南仁東的首都天文台助理研究員前往荷蘭天文機構當訪問學者,他級別不夠,不能坐飛機,只能坐火車橫穿西伯利亞,取道東歐,前往荷蘭,一路海關盤剝,索要賄賂,沒到荷蘭,兜里已經沒錢了,於是他在路邊賣起了畫,他畫著許多陌生面孔,但心裡裝的一定是滿天星辰。有一次,他去日內瓦的聯合國世界智慧財產權總部參觀,大廳內,各國都擺出了最驕傲的展品,中國的展品是景泰藍花瓶,而美國的展品是一小塊月岩,而且擺了幾十年無人超越。」
「南仁東念念不忘星星和月岩,可是當年那些興奮眺望哈雷的人,大多數都已經低下了頭,忙碌繁亂人生。1993年年初,也就是去年年初,央視經濟頻道成立,去年年尾,《公司法》頒布,在這個時代,對普通人來說,沒什麼比鈔票更有魅力,追星星的人已經寥寥無幾。這倒也沒什麼問題,人是要吃飯的,不過我一直記得去年詩人西川寫的一句詩:我無法叫大雨停住。」
初見問:「那對你來說,鈔票有魅力,還是追星星有魅力?」
張雲起想了想,笑道:「人小的時候都喜歡追星星,我也一樣,但是我沒那個條件,當然,可能這樣說也不太對,有點把責任推給客觀因素的嫌疑,還是恆心不夠吧,也可能是以前窮怕了,總之,我要努力追鈔票,這樣,當身邊的人想追星星的時候,就不會追不起星星了。」
初見許久沒有說話,她把張雲起的手握在手心裡,抿著嘴說:「故事的後面呢?」
張雲起說:「1993年,國際無線電科學聯盟大會在東京召開,提議建新一代大型射電望遠鏡。南仁東開始在國內選址,籌建射電望遠鏡。工程名稱很霸氣,中國天眼。」
「因為貴州有大量喀斯特窪地,可省下挖掘成本,南仁東帶著團隊去了那裡,翻越一座座西南大山,尋遍上百個山谷,大雨時常不期而至,山洪在索橋下咆哮,有時密林無路,他們就用柴刀劈路。大山中的村民迷惘地望著來客,最開始的傳言是『有礦了』,後來變成『發現了外星人』,可能,山外的世界,對他們來說就是太空。」
「中國天眼有了落地之處後,南仁東開始四處推銷他的天眼夢,他跑遍了中國大學,立項著書,頻繁參加國際會議,上各大電視,那個滿身風塵的老人,戴著墨鏡,用吉林普通話向全國觀眾發問:我們是誰,我們從哪裡來,我們是否孤獨?」
張雲起看著被窩裡的初見,笑著說:「故事講到這裡,其實已經結束了,但是,也沒有結束,因為我們這個國家還有無數追星星的人前赴後繼正在續寫著這個故事。中國天眼,一定會有建成的哪一天,它會以世界上最先進的射電望遠鏡屹立在地球上,傾聽宇宙深處的旋律,尋覓那些星星藏在宇宙里的奧秘,成為走出星海的坐標。」
「好美的故事呀,雲起。」
「煜也好美。」張雲起摸了摸女孩兒的臉頰,女孩的眼睛裡仿佛蘊著夏晚的露水,就要流淌下來,他笑著低頭親她的額頭:「睡吧,說不定夢裡會有浩瀚星空。」
「還會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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