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鶺鴒在原(九)(2/2)
再想著方才從岳父書房出來時,聽幕僚無意間透露的一鱗半爪,謝閣老的人已在為出缺的南京國子監祭酒爭奪布局了。
沈理深吸了口氣,突然喪失了說話的興趣,他本是要來告訴妻子,明日一同往二房去一趟,但瞧著妻子,他終是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
謝氏初時心裡是慌亂的,可長長的沉默又讓她平靜了下來,心裡生出個奇異的想法,她想沈理指責她,她就可以辯駁,可以反而詰問。但是,沈理什麼都沒說,又是要沉默離去。
謝氏的邪火又躥了上來,忍不住喊了聲:「老爺這是做什麼?」
沈理回過頭,冷漠的望了她一眼,她那些話那些火氣就俱都凍結在喉嚨里。
沈理淡淡道:「我去仁壽坊那邊。」便拂袖而去。
他背轉身後,也不曾聽到謝氏一句話,直到走出院門,才聽得屋中木幾觸地、茶盞破裂的一連串聲響。
出了院子,他腦子裡就不再有家中瑣事,而是沈洲去職後,沈家的種種布局應對,隨口吩咐管家將他所有衣衫行李都搬去書房,便帶著長隨匆匆出門,往仁壽坊沈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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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家老宅
喬大老爺全然沒有得了萬八千兩銀子該有的欣喜樣子,而是垂頭喪氣的縮在椅子裡,任由三弟暴跳如雷發火斥罵。
喬二老爺幾次起身想勸,都被喬三老爺推了開去,直到喬三老爺罵得口乾舌燥,恨恨坐進椅子,拋開讀書人的文雅,大口大口的灌著茶水。
喬大老爺才吶吶開口道:「我是真沒料到賀家會把那作個呈堂證供……」
喬三老爺恨不得把茶盞砸他臉上去,心裡罵了百八十遍蠢貨,實沒力氣再罵出來。
孫氏的事賀家打聽的仔細,喬三老爺也不是什麼道德君子,為了賀家幫他起復的事,自然也賣了個乾淨。
但是他還有腦子,不像喬大老爺那般,說完了還要在白紙黑字上簽字畫押。
親家親筆,就是鐵證如山。
當年的悔婚並不是給沈洲定罪的關鍵,不過是再次佐證他素來人品欠佳罷了。但喬家能出這個親筆,就是把自己放在了沈家對立面上。
尤其是,沈洲被踢破納世侄女、進士之女為妾,旁人是道德上譴責一二罷了,喬家這個正牌的親家是必須拿出態度來的,而那一紙證詞,就逼得喬家不能打馬虎眼,不能和稀泥,只能端起親家的范兒,來聲討沈洲。
如此,沈喬兩家就是徹底撕破臉了。
但喬家敢嗎?不是說喬家三位老爺都是沒有官職鬥不過沈家。
而是,喬家那位姑太太是犯了大錯還有重疾的,沒被休回來都是沈家仁義了,喬家哪裡有立場來聲討沈家!
喬三老爺一拍桌子,喝道:「事到如今,你就用一句沒想到推脫得了嗎?」
喬大老爺心道我若不簽人家也不給更銀子呀,同樣的秘辛當然要賣更多才更划算了。
他也在官場打過滾,又不是真傻,哪裡會不知道賀家的用意,只不過確實沒想到賀家用在這齣上。
想到梁氏,他一時又有了膽氣,忽就道:「當初我說讓妹妹大歸,你們死攔著不肯!如今可好,沈老二這是做的什麼事!將大妹妹置於何地?將喬家置於何地?!」
喬三老爺這下是真想把茶盞拍他腦袋上給他開瓢算了,強忍著才只把茶盞砸在地上,「你還敢說這個!大姐是什麼個樣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喬三老爺真是氣瘋了,他固然討好賀家,想求一條起復之路,可也從沒想過放棄沈家。尤其是他親姐夫沈洲,他自信沈洲還是會幫他的。
可現在,他姐夫被一擼到底,沒了官職!比他還不如!
喬家又明晃晃為推倒沈家盡了一份力,擺明了要做仇家!
他哪裡還能靠沈家了?
而賀家……賀家有了喬大老爺這讓說啥說啥、讓寫啥寫啥的傻子,哪裡還用他?給了喬大銀子,哪裡還會管他喬三的起復?
喬三老爺額上青筋暴起,這哪裡還是親兄弟!他忽一把推翻案幾,又一腳踹倒椅子,要不是他還要起復,他不能留下道德污點,他真想和這大哥恩斷義絕!
「你若還有腦子,」喬三老爺指著喬大老爺,惡狠狠道,「吃了賀家的也夠多了,之後不許再與賀家勾結,不要再落下點墨!任誰人問起,都不許再說沈家不是!」
喬大老爺鼻子裡哼了一聲,耷拉著眼睛,不回應。
都走到這步了,左右沈家也得罪了,左右沈家也沒官兒了,若還有銀子拿,他為什麼不拿?他又不需要起復。
喬三老爺幾乎一瞬間就看穿了喬大老爺的想法,恨不能打死他,強自忍了又忍,道:「愚不可及,你當沈家只喬家一門姻親?!」
喬大老爺這才抬了眼皮,望向喬三老爺。
喬三老爺話里的寒意幾乎能凝成冰碴子,「若不想家產盡失被攆出京城,你就什麼都別做。」
他眼裡同樣寒芒閃閃,「待我起復後再說。姐姐受的委屈當然也不能就這麼算了。等我,起復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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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壽坊,沈府
就在外人百般揣度沈家時,有徐氏坐鎮的沈府里並沒有半點慌亂。
經歷了沈邦、沈滄父子兩位九卿亡故後沈家地位一落千丈的情形,徐氏對二老爺的去職顯得無比淡定。
原本,梁氏的事,她就有心理準備,那是早晚會被翻出來的。就算喬氏沒的早,梁氏被悄悄扶正,都未必能徹底抹平,何況這會兒喬氏還在。
沈瑞快馬疾馳回家時,就見到家中一切如常,母親徐氏臉上甚至半點憂愁也不曾有。
「只是小看了賀家。」徐氏只嘆道,「賀家這手聲東擊西玩的漂亮。咱們只道他會去挖舊事,損沈家根基,卻不成想,他是要推倒沈家官場樑柱。」
沈瑞咬牙道:「賀東盛這小人,慣會挖人陰私。」
梁氏的事沈瑞也有心理準備,只是沈洲私德有虧也就罷了,竟然還把孫氏也扯了出來。
孫氏與沈洲曾經的婚約大白於天下,這讓為孫氏子的沈瑞格外難受。他並非古人,沒有母親曾經被悔婚、名聲不夠潔白無瑕的尷尬與恥辱,只有對賀東盛一定要拖已故的孫氏下水的憤怒。
三老爺沈潤初時也極為憤怒,被徐氏說了一頓後,也不輕易動怒了,只對沈瑞道:「我已經派人往賀平盛那邊去了。賀家欺我沈家如此,斷不能放過他絲毫。」
沈瑞點頭道:「瑛大哥那邊一得到二叔去職的消息,肯定也會緊著行動的,並不用咱們這邊安排什麼。」
他頓了頓,先前只打發了李昌回來報個信,現下便向徐氏和三老爺將這兩日查的災民諸事簡單說了。
沈瑞道:「我準備將這些事寫成條陳,通過張會遞給皇上。還有對西苑諸事的補充。」
徐氏目露讚許,點頭道:「這樣才好。不能被賀家打亂了咱們的步調。」
沈瑞應了一聲,又道:「災民雖是平陽府的,但是賑災不利,致使災民上京,沿途各府及山西布政使司也要吃掛落。珹大哥那邊……」
沈珹被外放山西布政使司參議。沈洲去職後,沈家官場上樑柱就只剩沈理與沈珹。
沈理是閣老女婿,等閒不會有人去動。沈珹卻不好說。
賀南盛能在南邊害了沈珺,可見賀家與沈家宗房這點子親戚關係也薄如紙了,賀東盛若欲再下一城,動手扳倒沈珹也未可知。
徐氏面色凝重。
三老爺卻搖頭道:「這件事錯無可辯,若是皇上追責各府,珹哥也只能認了。況且,就算沒有賀家,也有旁家。多想無益,瑞哥兒,且先做好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