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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天理昭彰(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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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消息回來的盯梢小廝把賀老太太進門前後的表情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命婦品級大妝去,這是生怕李家不幫忙啊。」書房裡,沈全笑嘻嘻向沈瑞道。

沈瑞嗤笑一聲,「這位太淑人可不是好相與的。不過,李家既然能退親,必是不會再攪進去的。不知道賀太淑人下一家找誰去。」

沈全笑了兩聲,又皺起眉頭,往前湊了湊,道:「她不會……像在松江那般,還來沈家吧。」

沈瑞冷冷道:「這裡是沈家二房,與她賀家只有仇人,沒有親戚,她緣何要來?便是厚顏來了,沈家可不是李家,作甚要理會?」

沈全立時點頭,「正是!」又拍著胸脯道:「若她還那般厚顏無恥,穿著誥命冠服來堵門,我便出去,就將你當初說的那番話當眾說了,看她還有什麼臉面在。」

「沈家信國法、信公道,一切都聽由朝廷判處!」沈全朗聲複述,又有些激動道,「如今,就看國法如何處置賀家這惡貫滿盈的陰險小人!」

三老爺在一旁一直沒言語,此時也點頭贊道:「說得好,沈家信國法、信公道。任她百般手段,只靜待結果便是。」

沈瑞雖是點頭,卻不會真的靜待結果,賀老太太可不是等閒老嫗,是個極會輿論造勢的人,他還要好好謀劃,防著她針對沈家造謠。

案子開審,沈家人更當閉門不出,沈瑞便打髮長壽悄悄出去找了杜老八,請他多關注街面上的情形。

這幾日,賀老太太除了找到賀東盛昔日好友、同僚、同年外,甚至去找了李東陽。

李東陽哪裡會見,這種時候他亦是避嫌唯恐不及。

那些被她找上的人則都與李鐩一樣態度,此案密審,愛莫能助。

賀老太太豈會甘心,坊間果然流傳起三司大人被沈家蒙蔽等等風言風語,漸漸的,竟變成,當初松江通倭案審案有貓膩。

而此時,朝上正在就王守仁的封賞而爭吵不休。

張永、王守仁取得的是正德朝第一場勝利,雖是剿匪,但此匪勾連倭寇,亦不同尋常匪患,朝廷內外都是知曉的。

且朝中大佬更是深知其中與寧藩關係,此番實是勞苦功高。

內官張永的封賞不與外臣相關,早在正月初十皇上就下了道聖旨,調御用監太監張永為御馬監掌印太監,且管神機營中軍並顯武營神機營右掖。

不過隨後又連下數旨,原御馬監太監徐智調中軍頭司管奮武營,御馬監太監王潤調內官監掌印太監。而以司設監太監馬永成為御馬監監督太監——即御馬監二把手,司禮監太監劉瑾管神機營中軍二司五千營。

這是小皇帝在登基後第一次大規模調動內官,將御馬監整個大換血,似是一點兒不委婉,直白的表露出要把弘治朝老人換下去的意圖。

而在人員安排上,卻又委婉的讓劉瑾、張永、馬永成形成巧妙的制衡。

內官相互牽制以免一家獨大原就是外臣所樂見的,誰都不希望出現英宗朝大太監王振那般舊事,但外臣也都不得不嘆一句,小皇帝這帝王心術用得越發精純了。

而在王守仁的封賞上,外臣又見識到小皇帝深厚的打太極、耍賴、不講理功力。

雖然朝上都承認這次剿匪不凡,但那又怎樣,早在國朝初年兵部就定下的規矩:「首功四等:迤北為大,遼東次之,西番、苗蠻又次之,內地反寇又次之。」

再是不凡,再是重視藩亂,這次,是且只能是內地反寇罷了。

內閣一致認為,王守仁原是正五品,本次提一階到從四品就很對得起他了,應當只賞些錢帛,考評記優什麼的。

小皇帝卻表示,由此次剿匪可見王卿能文能武且善謀斷,當提為通政使司右通政,正四品。

同時又表示,父皇在時,多次盛讚禮部侍郎王華可為閣臣,今可升王華為東閣大學士加銜禮部尚書,入閣輔政。

一時間朝上譁然,因三位閣老都不希望再有人入閣,其門下諸官便紛紛出言反對,摺子雪片一樣飛到小皇帝案頭。

劉瑾那邊則恨王華不識抬舉,便在呈交摺子時動了些手腳。

小皇帝看了前頭那些彈劾王家父子的摺子就心煩,一腳踹翻小山一樣的奏摺堆,根本不再看,自然,也就看不到被劉瑾藏匿在重重彈章中星點讚許王華的奏摺。

朝中就此陷入拉鋸戰,小皇帝不鬆口,所有說王華的奏摺無論好壞都留中不發,而內閣也表示,若是皇帝執意下中旨,內閣將會封回。

賀老太太則踩在這麼個時機,又穿起她三品誥命冠服,領著嬌嬌弱弱的孫女和年幼懵懂的重孫子,前去都察院門前告狀。

是的,三司中,她沒選擇告狀人最常去的大理寺,沒選擇兒子先前所在、熟人最多的刑部,而是選擇了一個極不沾邊的都察院。

然都察院是什麼地方,那是御史們的大本營。

一位滿頭銀絲的太淑人,神情憔悴,但目光堅毅,身旁立著個身子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跑、一臉哀婉病容的怯弱少女,手中領著個虎頭虎腦卻眼含淚珠兒、一臉委屈的稚齡童子。

這幅畫面一出現在都察院門前,就立刻引起正義感爆棚的御史們的注意。

而賀老太太口中說的是,松江通倭案中,王守仁身為欽差,卻處事不公,因其為先刑部尚書之子沈瑞的老師,便大肆包庇沈氏族人,顛倒黑白,偽造證據,誣陷賀家。

聽聞是王守仁的枉法事,御史們一個個眼睛鋥亮,輪番來向賀老太太套話,又急急忙忙回去炮製彈章。

消息傳回沈府,三老爺簡直要氣炸了肺,直接摔了茶盞,罵道:「妖婦,無恥至極!」

沈全、沈漣、陸三郎等又哪裡忍得住,紛紛罵將起來。

沈瑞也是恨得牙根痒痒,他雖然料定賀老太太不可能不造謠,但萬沒料到她會牽連到王守仁身上去。

老師這是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的軍功,他父子原就遭朝廷諸大佬忌憚,若是因這老妖婆的污衊而被彈劾不得晉升,簡直是天大的委屈。沈瑞此刻活撕了她的心都有。

因事關重大,這次杜老八親自喬裝成菜農進了沈府送信。

這會兒也在書房之中,等待沈家給出他進一步的指使,他一臉橫肉抖了抖,目光狠厲,言辭兇惡:「沈二公子,你發個話,某家這就去讓老豬狗再不能胡唚。」

沒等沈瑞說話,沈漣就連忙開口制止道:「八爺,可不能動手!收拾這老妖婆容易,可這種時候,若弄廢了她,倒顯得咱們家心虛要滅口了。」

杜老八思量片刻,又道:「某家也聽過些那案子,知道沈家有三位爺被賀家害得受了大刑,好似那賀家還要謀財害命,不若某找人將這些散出去,就看看那老豬狗可有臉再說什麼冤枉了賀家。」

沈全一拍桌子叫好道:「合該這樣!我是受不得這鳥氣了!她若明日還去,我就去與她對質,問問她,賀二那忘八羔子親口在堂上承認了算計我五房、算計了我二哥,害得我二哥身受酷刑,斷了臂膀更斷了前程!怎的到她口中就成了誣陷賀家!我倒要問問她,到底還要不要臉,可敢對天發誓,可是不怕那天打雷劈!」

沈漣也激動萬分道:「整個兒松江都遭了難,沈家被洗劫一空,倒是他賀家只有幾個不值錢的鋪子被搶,這也是誣陷賀家?當天下人都是瞎子、傻子,只聽憑她一張嘴說不成!」

杜老八如得軍令,鄭重應了一聲,便要去執行。

沈瑞連忙叫住他,「確實需要你去散布些話,卻不是沈家如何被賀家陷害。」

沈瑞環視一周,最終目光落在杜老八身上,緩緩道:「你撒話出去,也是去提點御史們一二,這次派遣欽差,是皇上欽點的人選。而王守仁王大人不過是個副使,內官張永張公公,才是正使欽差大人!」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眾人都愣怔瞧著沈瑞。

三老爺皺著眉,先開口道:「你這是要用皇上欽點去震懾都察院,用張公公移走御史對王伯安的注意,還是,想挑撥張公公去對付賀家?」

沈瑞道:「都是。但主要是後者。」

內官之間從來不是鐵板一塊,相反,鬥爭遠比朝堂更慘烈,手段也更下作。

劉瑾想坐穩頭把交椅,就得想法子把這個有實實在在軍功、能分走他權勢的張永踩下去。

而眼下張永剛升了御馬監掌印太監,成為內廷諸監中第二把交椅,這屁股還沒坐熱,是不能出一星半點兒紕漏的,若這種時候如果出來彈劾他徇私舞弊判案不公的事兒,那便是將把柄送到劉瑾手裡了。

張永如何會允許這種事發生!自然要想盡一切辦法儘快給賀家定罪發落。

沈瑞眼中寒芒大盛,賀太淑人,這次,就讓你嘗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是什麼滋味,讓你自己親手給賀家貼上催命符。

那邊杜老八立時打包票,絕對把張公公是欽差正使傳遍京城,也會極快把賀家說欽差偏袒等話傳給宮裡的張永知道。

果然,不出兩日,通倭案迅速結案。

經查,賀南盛里通倭寇,引倭入城劫掠;指使下仆殘殺庶人;誣告殘害士人;科考買題舞弊。判,斬立決。

經查,賀東盛,謀叛知情故縱隱藏;私刑拷打監禁而致僱工人死。判,絞立決。

經查,賀延盛里通倭寇,引倭入城劫掠。拐帶人口。因在逃,發海捕文書。

經查,賀勇里通倭寇,引倭入城劫掠。判,斬立決。

通倭系重罪,且造成松江傷亡慘重,此案從嚴從重,涉案幾人皆滿門男丁年十四以上者斬,年十四以下男丁並女眷流放三千里,籍沒家產。

經查,章耀祖里通倭寇,引倭入城劫掠;襲擊知府衙門,謀刺欽差,罪同謀逆。判,凌遲。

經查,閆寶文,里通倭寇,引倭入城劫掠;襲擊知府衙門,謀刺欽差,罪同謀逆。構陷誣告迫害沈家三子。判,凌遲。

謀逆重罪,章氏、閆氏族誅,合族男丁年十四以上者斬,年十四以下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沒入教坊司為奴,籍沒族產。

經查,賀北盛,科考買題舞弊。因賀家已分家,不在東盛、南盛闔家抄斬之列。判,奪去功名,流放三千里(至海南)。

經查,賀平盛,科考舞弊,代人作文。判,奪去功名,黜為遼東小吏。

經查,沈珠、沈琭,糊塗庸碌,為奸人所乘,為虎作倀,判,籍沒家產,流放兩千里至雲南。

至此,通倭案終審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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