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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鶺鴒在原(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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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忍不住暗暗點頭道,壽哥果然敏銳非常。

沒想到壽哥掉頭就問他,「你族叔怎的和這樣的人混在一起?」

沈瑞心下苦笑,怎想到就這麼巧遇上,口中只得道:「我族叔京中也有產業的,想必有什麼生意上的事吧。」

倒是老實的高文虎面有急色,道:「沈大哥,你家是不是被那人強收了銀子?原我家鋪子也常有這等人來收,直到我進了錦衣衛,他們的頭兒上我家來送了一回酒,才再沒人來了。」

那幾個公主府的少年又擠眉弄眼道:「沈二弟別怕,今兒那人瞧見張小二和你在一處了,只怕不敢收你銀子了,怕不要給你送銀子呢!」

「可不是,再有這樣強取豪奪的事,你就找張二說話!」

張會也豪氣道:「那就是個混人,有什麼怠慢漣四先生的事沈二弟只管告訴我。」

沈瑞沒想到他們引到這處,鬆了口氣,面上笑道:「族叔生意上的事我並不知。待我回去問問,若有什麼誤會,必找張二哥幫忙。不過蔡六哥說的也是,今兒他既看到我們在一處,怕也是不敢了。」

眾人又是拍手叫好,又追問起張會那地痞的事。

張會道:「你們也知道市井中有這樣的人,私下成個小幫派,起個諢號。這一個姓杜,拉起一幫人,號個青狼幫,他就是頭頭。道上叫他杜老八,不過這老八卻不是從排行上來的,正是因他那八根指頭。他自己還挺得意,酒館子也起名叫八仙居。」

見壽哥眼睛發亮,滿臉好奇,張會講得越發來勁,還賣了個關子,頗有說書人的風範,拉長音道:「話說此人年輕時候好賭,又愛出千,偏手段高明,人人都知道他手腳不乾淨,卻竟也沒有人能抓個現形。」

壽哥常在市井走動,有些段子還是聽過的,哈哈一笑,道:「到底還是有馬失前蹄的時候,叫人抓住剁了兩個指頭!」

張會卻搖搖頭,道:「不是,他本事大得很,一直沒人抓住他。後來他能耐大了,就帶了兩個徒弟,徒弟自然也出千,卻沒師父的本事,被人按下了,要被剁手。」

張會連說帶比劃,「那杜老八那時候也是個人物了,往賭場裡去要人。賭場裡如何肯給,要賠銀子還百般刁難。你們猜怎麼著,他二話不說,掏出一把解腕尖刀,咔嚓兩下,一刀一個,剁下兩根指頭!」

眾少年聽得入神,俱都「啊」了一聲。

張會一如說書人般拿著腔調,抑揚頓挫道:「十指連心啊,何等疼,這杜老八端是橫練,自斷指頭不說,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一邊兒說以後再不賭了,也不會讓徒弟出來賭,一面又問賭場要那細鹽面兒……」

這次是蔡誦搶著說話:「可是要往傷口上撒鹽?我聽說詔獄就有這招!可疼咧!」

幾個同是蔭襲錦衣衛職的少年俱都啐他,他也自覺失言,自身也是錦衣衛的虛職,怎可說詔獄的不是!且皇上還在一旁呢!

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他哥哥蔡諒忙陪笑道:「他話本子看得多了,順口渾說,順口渾說。還是趕緊聽張二哥講吧。」

張會何等機靈,也打岔過去道:「你們啊,猜的不對,那杜老八當時同賭場的人說,要就著細鹽面兒把指頭吃了。」

眾少年又都「啊」了一聲,隨即就有人喊:「不許說了,不許說了,恁的倒胃口!我們一會兒還要吃野豬肉叫花雞呢!」

壽哥也哈哈大笑道:「張會,你再編,看他們不捶你!」

張會作勢受驚的捂住嘴,轉而也哈哈笑起來,「你們恁的膽小!放心吧,那杜老八也是嚇唬人,沒真箇吃了自己指頭。要知道這些人啊,是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賭場人見他這樣橫,俱都怕了,就放了他徒弟。他以後也真不去賭了,帶著徒弟在街面上混。不過此事之後,他的橫與仗義都傳開了。」

壽哥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道:「倒是條漢子。」

沈瑞亦心道,勿論此事是真是假,這人是不是做戲,能有這樣的手段,也不是好相與的,當同漣四叔說一聲,以免打起交道來吃了虧。

聽得張會又道:「那年我大哥當值時少幾個幫閒,就有人薦了他,大哥打聽得他這件事,說他是個豪傑,就用了他。他也確實辦事也算利落。後來他自己辭了去,開山立派了,倒也知恩圖報,始終敬著我家。」

眾人聞言皆鬨笑道:「京中哪個敢不敬著你英國公府的?借他個膽子!有半點兒不敬就帶著護院踏平了他!」

張會在馬上抱拳,壞笑道:「承讓承讓。」

又被眾人好一頓打趣取笑。

沈瑞也跟著笑,卻想著私下同張會打個招呼,時人也是頗為講究這份東主關係的,有英國公府這層關係,想來杜老八那邊也不敢耍什麼手段。

眾人一路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城郊,然在離莊子不遠處,卻被沈瑞先前打發去報信的人攔了下來。

此人名喚李昌,是先沈府大管家的孫子,他爹則是沈瑞提挈起來的二管家李盛。

李盛先前管著沈家外面的莊子,後被沈瑞調回府中,李昌雖也跟著回府,到底與莊上極熟的,所以凡有同莊子裡的往來都派他跑腿。今次也是如此。

沈瑞不由得皺眉,這李昌雖然平時不是他身邊一等一的得用人,但卻也是素來穩重,不知什麼事讓其如此失禮。他同眾人告了罪,往旁邊帶了帶馬,招手叫李昌過來回話。

李昌一臉愁容,低聲回道:「二爺,莊上現在堵了不少流民乞討。」

沈瑞詫異道:「左近沒聽說有受災的地方,哪裡來的流民?!」

李昌道:「莊頭說聽著是山陝口音,都說家鄉地龍翻身受了災,問了也不肯說家鄉是哪裡,怕被遣送回去。」

因又細細解釋道:「聽說頭幾日已經在遠邊兒的莊子堵過了幾日了,討了口糧又一路往京城來。聽說那些莊子給了些糧食,不夠他們嚼用還不肯走。若去報官,則差役來了他們就散了,差役一走,他們又來。」

沈瑞眉頭越擰越緊,首先就是,若是河北的災民也就罷了,山西甚至陝西的災民怎麼會大老遠跑來京城?!

不是大災年,能有多少災民?而災民不聚眾根本走不了多遠,通常遇到能過得下去的地方就停下來了,哪裡會一直走?

若是春夏受災,往這天子腳下首善之地來還說得過去,當下眼見入冬,不往相對溫暖富庶的南方去,反倒往京城來,只怕路上就會凍餓而亡!災民是求活,如何會不考慮這些?

沿途多少州縣,不安頓災民也就罷了,怎的不往上報?朝廷若有消息,怎會一點兒應對沒有,讓人就這麼抵達了京郊?

尋常災民可不會這樣,有一口飽飯就感激涕零了,又豈會圍著莊子反覆討要?這般的,恐有人在背後組織操縱……

沈瑞越想越覺得可疑,更有甚者,萬一是宮裡又或同來的人中有誰出了紕漏,這些人是偽裝的流民,實則奔著壽哥而來,這要在沈家的莊子上有個三長兩短,那別說他沈瑞要被千刀萬剮,整個沈氏一門都得填進去。

耳邊還聽著李昌絮絮道:「……雖不動手搶,但總這麼圍著不走,也不好看,讓二爺的客人瞧見,多不成樣子,萬一衝撞了客人,小的們就得以死抵罪了……」

沈瑞擺手道:「不必說了,我去同他們講,這就回城。」

正說著,那邊張會已經駁馬湊了過來,問詢出了什麼事。

這事不能再瞞,沈瑞便實言以告,又說了自己的想法。

張會也嚴肅起來,他在宮裡當值,又總在小皇帝身邊,一些朝中大事都有耳聞,對流民卻是一點兒也沒聽過。且沈瑞的分析也是他所擔心的。

「那邊有多少人?」張會問李昌道。

忽一旁插過來一個聲音問道:「什麼多少人?」

三人扭頭去看,見是壽哥也驅馬過來了。他遙遙的只聽了這句,因此發問。

沈瑞、張會相視一眼,張會點點頭,沈瑞一臉無奈,將事情說了,又低聲道:「我覺得此事頗有蹊蹺,不若咱們還是調轉回去吧,待此事處理利落,我再請您過來。」

壽哥聽罷並不言語,雙眉緊鎖,摸著下巴思忖片刻,方道:「九月間多處地龍翻身,陝西、山西皆報地震有聲如雷,陝西還好,山西平陽府幾個縣報災,還有一處報民有壓死者十數人。不過當時內閣擬旨讓戶部賑災了,借官倉谷、米、麥、豆濟之,明秋還官。」

沈瑞不由對壽哥刮目相看,這哪裡是個只知嬉戲不理政務的小皇帝,分明是萬事心中有數的!

誰知道這位祖宗下一句便是:「咱們過去看看。」

沈瑞大驚,連忙攔道:「萬萬不可!若遇上刁民,衝撞了……」

壽哥笑嘻嘻一指張會道:「他們還練戰陣呢,若遇上刁民,正好練兵。」又笑點沈瑞道:「你身手很是不錯,護駕你來。」

沈瑞不由苦笑,怎的忘了這位祖宗是最愛湊熱鬧最愛打仗的脾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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