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鳳凰于飛(十三)(2/2)
王守仁再次想到他所說的夢蝶之遇里顯示的亂象將至,也深深嘆了口氣。
一時間氣氛有些凝重,半晌,沈瑞岔開話題,又說起山東陸家旁支及造船。
王守仁道:「我上次便與你說過了,錘鍊水軍涉及方方面面,不是有船就可行的。」
「可老師,沒有船卻是萬萬不可行的!」沈瑞忍不住道。
王守仁起身在室內走了兩圈,終還是道:「這件事牽扯甚多,現下又不知那位白同知先前走的是哪位閣老的關係,若是沈理那邊能探探謝閣老口風,倒也有可為,但現下沈理既不能去,此時只怕難了。」
沈瑞試探道:「若是走武將那邊?又或者稟告皇上。」
王守仁看了他片刻,道:「我知你同英國公府二公子走得近,不過這件事正因事涉遼東軍餉……軍中也是派系林立,九邊又有不同,英國公府未必會插手。左不過造船事關重大,也不能瞞皇上,你便與張二公子說了也罷,且看他怎麼論吧。」
諸事談完,沈瑞因記掛著楊恬那邊,也不多留,告辭離去。
王守仁則繼續穿戴起那蓑笠翁的一身,尋幽靜之地垂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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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王守仁府邸,沈瑞沒直接快馬奔去莊上,而是在街上尋起燈籠鋪子,買了大批各色彩燈,又選了樣子訂製了一批,打算妝點到祥安莊去,給楊恬賞玩。
楊恬夜間咳喘更重,常常難眠,沈瑞想著院子裡若點些彩燈也能讓她解解悶,不至於長夜難捱。
這邊才裝好車,又往那著名的點心一條街去買楊恬愛吃的幾樣點心,才拐過街口,那邊忽聽有人大呼沈瑞之名。
沈瑞勒馬回望,卻見張會從那邊催馬過來。
沈瑞大喜,笑道:「我正有事要尋你。你這是往哪兒去?」
張會哈哈大笑道:「巧了,我也正是要去尋你。」說著又往後一指,小聲道:「六娘要去看楊姑娘。」
說的正是他未婚妻趙彤。
沈瑞抱了抱拳,一句多謝惦記還沒出口,張會已揮手打斷他道:「咱們兄弟還說什麼,外道了不是!六娘也是和楊姑娘投緣,且這次……」
他嘆了口氣,道:「到底也是六娘沒照看好楊姑娘,六娘已是哭過幾回了,你們不怪我們已是……」
輪到沈瑞打斷他道:「你這才是外道,怎的我不怪元兇還來怪你們幫忙的不成!」
兩人大眼瞪小眼,又忍不住哈哈一笑。
張會又領了沈瑞去那邊鋪子門口,將四舅哥趙弘沛引薦給沈瑞。趙彤到底是未過門,雖是去沈瑞莊上看楊恬,也不好只由張會領著出門,還是要一位兄長護送的。
看到趙弘沛,沈瑞心念一動,竟把趙家給忘了,當年趙家祖父曾拜遼東總兵官,不知現在遼東還有沒有什麼關係網。
那邊趙彤也是去鋪子買點心的,很快買好登車,眾人一起往莊子裡去。
抵達莊子也近午時,徐氏等早就走了,沈瑞進了莊門便吩咐備酒迎客。
張會則早在路過西城時就拐去了杜老八的八仙居弄了酒菜過來,莊上也不忙亂,炒了幾個熱菜,很快就整治出幾桌席面。
沈瑞、張會、趙弘沛三人一桌,趙彤毫不避諱那時疫謠言,要同楊恬一桌吃去,另賞了兩桌給跟來的英國公府、武靖伯府侍衛。
趙彤與楊恬兩個小姐妹如何歡喜說悄悄話不提,這邊沈瑞三人關起門來,卻是邊吃邊聊起造船以及遼東貿易之事。
沈瑞將昨日陸十六郎所說的挑挑揀揀與張會、趙弘澤提了。
說到造船,兩人都沒什麼好主意,張會只道這事兒瞞不得皇上,得個機會他會同皇上講。
如王守仁所料,事涉軍中之事,勿論英國公府還是武靖伯府,都不會輕易插手。
不過說起海船往遼東貿易,兩人倒都有興趣。
張會笑著一指趙弘沛道:「這可是問著人了,我舅兄對遼東可是太熟了。」
趙弘沛也笑道:「當初家祖在遼東征戰過幾年,對遼東世家大族都有過交道,且家姨母嫁入遼東義州馬家,故此我家與遼東倒還有些聯繫。」
因又問沈瑞道:「不知陸家是與遼東哪家聯繫的?」
沈瑞對遼東只知道萬曆年間赫赫有名的李成梁,旁人是半點不知,只道:「聽聞是遼陽佟家。」
「原來是他家。」趙弘沛挑了挑眉,「佟家是當地大族,富甲一方,但子弟中並沒有軍中任職。」
張會向他舅兄擠眉弄眼道:「既然只是商戶,嗯,不知道這生意咱們兄弟做得來做不來?」一副公然要搶人財路的樣子。
趙弘沛擺擺手道:「遼東這地方,便是不在軍中任職也不是沒有軍中關係了。如今遼東總兵韓輔也是遼陽人,佟家豈會不抱這大腿。」
張會口中嘖嘖兩聲,向沈瑞分說道:「也不知道這韓家怎麼當上遼東總兵的,韓輔他爹韓斌原在武靖侯麾下,倒還打過幾場勝仗,後來侯爺調走了,他就開始吃敗仗,屢屢讓夷狄入鏡燒殺劫掠。據說整個成化朝韓斌被彈劾四十九次,還得了個韓半百的雅號。」
沈瑞也禁不住搖頭。
趙弘沛則輕蔑道:「韓輔也是一樣貨色。遼東指揮使們對內是個頂個的強橫,遇著夷狄敢往前沖的倒是不多。」
沈瑞聽他如此說,便是同韓家不睦了,這生意怕是同他們談不成了。
不成想趙弘沛敲著桌面,揚眉道:「雖則總兵的路子走不了,倒還有旁的法子。」
張會倒比沈瑞還急兩分,忙不迭端起酒盅,向趙弘沛道:「四哥,可快別吊我們胃口了,小弟先干為敬。」說著一仰頭酒到杯乾。
趙弘沛哈哈一笑,指著沈瑞,卻斜眼看張會,佯作奇道:「沈二還沒急,你張二急個什麼?」
張會涎著臉笑道:「我不及他富裕,這不,我也想多給六娘添個莊子嫁妝吶。」
趙弘沛冷哼一聲,「你不富裕,我趙家富裕,我妹子還用不著你添嫁妝。」說罷又覺得這話自己說著無心,卻怕聽者有意,多少有些刺了楊家,忙向沈瑞笑道:「我們原調侃慣了,沒個分寸,沈二弟莫怪。」
說著也是揚起酒盅,幹了杯中酒為敬。
沈瑞哪裡會為這一兩句言語多心,當下連稱趙四哥折煞,也陪了一杯。
趙弘沛也不再吊人胃口,直言道:「兩位可知現在的遼東鎮守太監是誰?」
天下鎮守太監多了,便是張會常在宮中人頭極熟卻也不曾留心過,倒是沈瑞聽陸十六郎說過一句,「是朱秀。弘治十三年就調去遼東了的。」
趙弘沛一擊掌,「正是他。」又冷笑道:「此人最是個貪得無厭的,軍功要貪,糧餉要貪,商貿之利也一樣要貪。」
原來這鎮守遼東太監朱秀在山海關外八里舖奏請設立了官店,往來車輛都要取稅,向上奏報說是犒軍犒夷之費,所過車輛最少每車收銀一兩,卻所有車輛勿論公私一律不免。
這樣的營生豈有不中飽私囊的道理!泰半稅銀都落進朱秀口袋了。
「鎮守太監玩的都是這樣把戲,算不得把柄。便是皇上知道了,也就斥責一二,最多把他口袋裡的銀子倒出來就是了。」張會搖搖頭道。
趙弘沛冷笑一聲道:「那是個小人呢,想靠抓他把柄再與他做買賣?只怕覺你都睡不好!他哪裡是能合夥兒的,必要想法子弄死你,毀了把柄才完。」
「趙四哥是要把他搬走?」沈瑞道,「只是這樣中飽私囊的罪過不足以一擊斃命。如趙兄所說,若是叫他逃過這劫,緩過來了,怕不要瘋狂報復?」
趙弘沛笑道:「這點子事兒是不足以扳倒他。但他這樣貪心,又豈會只做這點事?」
他仰首又幹了一杯酒,張會連忙持壺為他滿上,他笑著點頭,這才道,「朱秀還強占了廣寧右屯一衛軍田七十頃,役軍佃種。」
張會壺還沒撂下,手一滑險些將壺跌在地上,驚呼道:「七十頃?!」
沈瑞也是大為吃驚,畝百為頃,七十頃那就是七千畝地!朱秀好大的胃口!而遣邊軍佃種,更是沒下限。
趙弘沛道:「廣寧右屯衛與義州衛毗鄰,我那嫁到義州馬家的姨母遣人來捎信與家母說的。」
沈瑞和張會一起點頭,這是,朱秀所作所為礙了馬家的眼了,怕也踩了馬家的利益,馬家這才進京來尋門路。
趙弘沛笑道:「原本家母是懶怠理會的,她原就不喜這些事情,家父又遠在南京,這事兒也是不好管的。現在嘛,既然兩位弟弟都打算做這遼東的生意,小打小鬧有幾分賺頭?這千里迢迢又是車馬又是船的,便索性做個大的……」
沈瑞和張會相視一眼,都是心下明了,先前趙家不想管,是因著在遼東也沒買賣,馬家充其量能給些銀子,不值當出手罷了。
現在既是想在遼東貿易里分一杯羹,又有張家、沈家,趙家也就起了點興致。
「田家的文人可不少。」趙弘沛嘴角含笑,看著沈瑞的目光卻別有深意。
沈瑞也不迴避,笑了笑,道:「朱秀弘治十三年就鎮守遼東,違法亂紀也不是這一二年的事兒,若是出來個御史參劾朱秀就能將他拉下馬,只怕馬家也不用來請武靖伯夫人了。」
「自然不是一份奏摺的事兒。這御史,我家,張家也都找得。大家既是一起合夥兒,自然要一起出力。」趙弘沛眼睛一眯,笑容又大了幾分:「聽聞,沈家與張永張公公交情匪淺?」
沈瑞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道:「通倭案里,張公公為欽差,秉公而斷,沈家是受了張公公大恩,交情匪淺卻談不上。」
趙弘沛輕輕擊掌,笑道:「沈二弟可要謝我,我剛好讓沈二弟略還了這人情一二。」
沈瑞微一思量,已經心下已明了,各地鎮守太監多出自御馬監,張永年初剛剛升了御馬監掌印太監,正是要陸續換上自己人的時候,這邊彈劾朱秀這樣要命的罪證,那邊張永正可以一舉把遼東鎮守太監收入囊中。
沈瑞一笑,舉杯敬道:「多謝四哥。」
趙弘沛笑著還了一杯酒,又向張會道:「你也別閒著。」
張會也同飲一杯,笑道:「我省得,回頭張公公看上了御馬監哪個徒子徒孫要派去遼東,不用他吩咐,我這邊就吹風造勢,必讓其去上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