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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鳳凰于飛(十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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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向那群扈從吩咐,卻又像是問詢。

那扈從中一人起身行禮,道了聲:「悉聽姨娘吩咐。」

那婦人由著丫鬟戴好帷帽,借著丫鬟攙扶的勁道,蓮步踩得穩穩的,邁出雅間門檻,踏進那外面嬉笑喧譁聲中。

雅間門一開,走出來這樣氣勢不凡的一行人,又有掌柜的親自過來點頭哈腰的相送,三樓的食客下意識的就閉上了嘴,樓上登時一靜,只聞皂靴踏梯咚咚作響。

直到這一行人上了馬車,逆著送聘隊伍而去,眾人好似才敢喘氣,三兩個人挑頭說話,樓上方又熱鬧起來。

有熟客喊來掌柜的,笑嘻嘻問道:「方才那是哪路神仙啊?」這時婦人這樣堂皇上酒樓的並不多見。

掌柜的耷拉著臉,厚眼皮一翻,「祖宗!是我祖宗!」

說話間一個小夥計飛快跑上樓來,老遠就喊掌柜的,「譚小侯爺這就到了!」

掌柜的立時拱拱手拋下熟客,快步下樓去迎,邊走邊道:「虧得那撥祖宗走得早呦,幸虧這撥祖宗來得晚。哎,祖宗哎,都是我祖宗……」

*

那撥走得早的祖宗們一路穿過發祥坊,沿著宣武門大街,進了大時雍坊,直在一處三架黑漆錫環大宅門前停了下來。

扈從們在前院散去交差,馬車則行到二門,已有僕婦丫鬟迎上前來,接了那婦人下車。

一個僕婦上前行禮道:「有貴客來訪,老爺請珍姨娘往前面去烹茶。」

見那婦人點頭,那僕婦又迅速看了一眼她那身打扮,垂眸道:「老奴與姨娘梳洗。」

回了內室,除下素衫,換上鵝黃織金襖、蔥綠錦繡裙,重梳雲鬢,斜簪珠釵,施薄粉,點絳唇,一個明艷麗人便出現在鏡中。

兩個小丫鬟也換上嬌嫩嫩的桃紅衣衫,端起起全套甜白瓷茶具,那被喚作珍姨娘的少婦親自捧了一甌山泉水,往前面待客花廳去了。

四月天暖,花廳那一排六抹頭的格扇門統統打開,通風透氣,又將園內景色一覽無遺。

然這樣門戶洞開,也沒有任何私密可言,談話聲也會毫無障礙的傳出去。

可裡頭的客人卻是渾不在乎,猶正高談闊論朝事,毫不避諱園裡立著的下仆。

珍姨娘剛邁過院落的垂花門,就聽到裡頭傳來一陣陣豪邁的笑聲。

「……馬文升這下可折了吧,哈哈哈哈哈,這請辭的摺子上了沒有十回也有八回了,可好,萬歲爺大筆一揮,准了!」

這在尋常官宦人家是難以想像的,誰知道是不是隔牆有耳,錦衣衛許就蹲在屋脊上聽壁腳呢。

但這裡不是什麼尋常官宦人家,這裡,是東廠大檔頭丘聚的私宅里,又有什麼好怕的?!

丘聚一身繭綢道袍,手裡轉著個十八子的手串,笑得一雙細長眼睛眯成一縫,只聽著對面客人說話。

「……這下張元禎可得意了,他這沒少下血本啊,閣老那邊不說,還給皇舅爺那邊上了香。聽說小沈狀元娶張二姑娘的事兒就是他搭的線?」

丘聚嗤笑一聲,道:「老牛,這回你可看走眼了。指定不是張元禎。」

對面那高壯身材的客人瞪起一對牛眼,一張胖臉更圓了三分,「丘老大您可是有什麼內幕消息?」忽又低了聲音,「莫非,萬歲爺意屬焦芳?」

他雖是壯漢模樣,卻是三層下巴上一根鬍子也無,乃是御馬監太監,牛宣。

丘聚漫不經心道:「聖意難測,我能知道什麼。」

牛宣一副瞭然神情,又打了個哈哈,嬉皮笑臉道:「馬文升是耳聾眼花老掉了牙才下去的,這焦芳張元貞也七十好幾了,沒準兒,嘿,讓王鏊撿個便宜。」

他正說著,偶一抬頭,就看到園中婷婷裊裊走來一行佳人,俱都端著茶具。

他不由笑道:「丘老大你這好清福呀。」

丘聚也坐直了身子,笑看著珍姨娘帶人進了花廳,盈盈下拜問好,又指了牛宣讓她見禮,笑道:「這是我新納的一房小星,旁的不行,倒是烹茶的手藝還不賴。年節時候南邊兒的兒孫孝敬了茶來,我吃著還好,老牛你也嘗嘗?」

牛宣連忙道謝,「可託了您的福了。」

下仆端了長案上來,珍姨娘擺好茶具,淨了手,開始烹茶,那一雙冰玉般柔荑上下翻飛,伴著撲鼻茶香,分外賞心悅目。

牛宣大眼珠子在珍姨娘身上打了個轉,笑向丘聚道:「妙極妙極,人也妙極,茶也妙極,到底是丘老大,有這般福氣!」

丘聚斜了他一眼,似是揶揄道:「南直隸妙茶妙人兒都有的是,怎的你倒不肯去,反要去大壩提督外廄去?要真是愛馬比愛茶愛美人更甚,不若往九邊去吧。」

終於說到了正題,牛宣登時來了精神。

先前這牛宣被派守備南京,但他卻偏偏乞改用仍留本監往大壩提督外廄。

這件事都被外朝給事中倪議、王珝等彈劾「不遵成命,請黜之」了,虧得皇上沒聽,不曾降罪。

牛宣這便是忐忑不安來找丘聚走門路來了。

「丘老大,您最知道,真不是我不識好歹,按理說守備南京也是個肥差了。」牛宣立時轉換表情,愁眉苦臉道,「可……這回派了四個去守備南京……」

其實論起來,外派的守備、鎮守中官委實是個肥差,職權也非常大,監軍、撫夷、安民事事都能插手,又肩負著為朝廷耳目、以及替皇室採辦貢品的責任,中飽私囊也十分便利。

但是南京守備太監又有些不同,蓋因,南京守備太監職責是「護衛留都」,而守備南京的勛臣、南京的六部統統都有這個職務,這便極大限制了南京守備太監的行事。

通常,南京守備太監在宮裡都被當做是個榮譽養老的職務。

況且,自仁宗以來,南京守備太監定額二員,不知道小皇帝是怎麼想的,竟擬命牛宣、餘慶、黃准、黃忠等四人同守備南京。

兩個人去都嫌多,四個人去,還怎麼放開手腳「幹活兒」?

丘聚眼皮一抬,冷冷道:「最近皇上可是頗為看重南京的,官員都換了一茬。」

三月到四月間,皇上連著下了數道關於南京官員調動的任命。

准了南京兵部尚書王軾致仕,改南京吏部尚書林瀚為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升禮部左侍郎李傑為南京吏部尚書,升兵部郎中王守仁為南京兵部右侍郎。

牛宣胖臉上五官都要擠到一處去了,「就怕主子看重,我這才疏學淺的,難以勝任啊……還不若踏踏實實往外廄好好看馬去,多給主子養幾匹寶馬出來。」

丘聚呵呵乾笑兩聲,卻是沒有半分笑意,「你倒是會撿輕省的。」

牛宣涎著臉,陪笑道:「實是我忒有自知之明,就知道自個兒養馬行。」

丘聚只涼涼一笑,揮揮手,讓珍姨娘上了一輪茶。

牛宣已沒了品茶的心,接過來便是牛飲,沒口子誇讚了一番,只等著丘聚的下文。

「想來你也聽說了,」丘聚啜了口茶,細細品了,才慢悠悠開口道,「吏科給事中吉時劾鎮守遼東太監朱秀貪饕害民等諸事,證據確鑿。」

「證據確鑿」那四個字咬得極重。

牛宣眼睛發亮,直盯著他不放。

丘聚似未在意,看著盞中茶湯,慢條斯理道:「你既有養馬的才幹,可想過去遼東?女直人來朝貢馬和貂皮等物,我原也向萬歲爺稟過,這貂皮嘛暖不暖的都無所謂了,大不了多穿一件衣裳,可這馬卻是關礙戰局呢,必要好的才行,真得有個懂行的人掌眼把關。」

說著,他狹長的眼睛向牛宣瞥去,眼梢一挑。

牛宣大喜過望,恨不得跪下給他磕一個才好,忙笑道:「多謝丘老大成全!」

丘聚收回視線,又抿了一口茶,「我成全你有什麼用呢,不知道多少人盯著朱秀那位置,你懂養馬,旁人便不懂了?……也得,皇上成全你才行吶。」

牛宣高壯的身子幾乎離了座位,上身前傾,湊近了丘聚,道:「我這倆眼一抹黑的,也不知道哪裡燒香才對。還得丘老大您多受累。」說著便從袖筒里抽出張禮單來。

又笑向丘聚道:「聽聞遼東產得好珠子,喚東珠的,也是至寶,正合適與您這小星打副頭面,這明珠美人,相得益彰。」

丘聚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禮單,轉而笑指著珍姨娘道:「可巧,你倒是能掐會算,她這乳名正是寶珠。」

牛宣拍手連連贊道「妙極妙極」,兩人一起大笑起來。

珍姨娘適時的低頭作羞澀狀,卻是不覺手都微微抖了起來。

笑了一回,丘聚又大義凜然囑咐牛宣道:「莫只想著自家樂呵,也要銘記皇恩浩蕩。聽聞建昌侯的人滿遼東的給皇上獵白虎呢。」

牛宣連忙接口,正色道:「咱們這滿心滿眼可都只有皇上,哪敢只顧自個兒呢。不敢同建昌侯比,倒是那海東青,我總要弄來幾隻,孝敬皇上解悶兒吶。」

談妥了一樁交易,送走了牛宣,丘聚迴轉後宅,珍姨娘迎過來為他更衣。

見她已洗掉妝容,去了金玉,也換回了素淡衣衫,丘聚挑了挑眉,淡淡道:「出嫁女齊衰不杖期,你待守孝多久?」

珍姨娘身子一顫,抿了抿唇,剛待說話,只聽丘聚又問了一句,「今兒可瞧見了?」

珍姨娘身子抖得越發厲害,顫巍巍跪在了丘聚腳邊,低聲道:「老爺,世間已無閆寶珠,只有丘珍兒。」

丘聚眉梢一挑,嘴角一歪,微微彎腰,伸出食指勾起她的下巴,「你瞧,有人做了虧心事,偏還能要權勢得權勢,要銀錢有銀錢,安享富貴,你又何必自苦呢?」

珍姨娘由著他抬起面龐,便是寡淡著一張臉,也是極美的,尤其是那一雙鳳眼,波光瀲灩,勾人心魄。

她何必自苦呢?

她年輕貌美秀外慧中,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烹茶調香樣樣皆能,更何況還有那萬貫家財為嫁妝,足以讓京中豪門千金都眼紅。

可是,那狀元郎,不要她。

偏偏就不要她。

她何必自苦呢?

為給她報仇,堂兄行差踏錯,固然禍害了沈家,可沈家竟誣閆家通倭,以致閆家族誅!

她何必自苦呢?

東廠來抄家時,胡丙瑞瞧中了她,把她藏了起來,獻給了丘聚。為防她自戕,胡丙瑞還偷了她三歲的嫡親侄兒出來,用以要挾。

通倭重罪,十四歲以上男丁盡皆斬首,十四歲以下男丁流放三千里。

閆家嫡支十四歲以下僅此一人,這么小的孩子若要流放必死無疑。

閆家女眷聽聞要去教坊司,大部分都在牢中自盡了,為保這閆家唯一的根苗,她委身於閹人,苟且偷生。

還問她何必自苦?何必自苦?!

「你的事兒,在老爺心上呢。必不能讓他好過,日子且長著。」丘聚拇指摩挲著她如花瓣一般柔嫩的唇,「既已出嫁,孝守上半年也就是了。牛宣拿來的東西,回頭你點一點入庫。我瞧禮單里有一套紅寶頭面,你拿去戴吧。」

指甲扎進掌心,鑽心的疼。

她疼得眸子裡瞬時就盈滿了淚,梨花帶雨,楚楚動人,便是哭腔也是婉轉悅耳,「是,老爺。全憑老爺做主。」

丘聚滿意的放開她,往那邊羅漢床上坐了,「待再過半年,這事兒徹底過去了,尋個由頭就把小玉郎從莊上接回來,就說是我抱養的兒子,記在你名下。」

珍姨娘這次是真呆住了,愣著了片刻,忽而淚如雨下,叩首下去,額頭觸地,久久沒有抬起來。

丘聚臉上露出個大大的笑容來,慢條斯理道:「皇上已將王岳那老貨調回司禮監,雖掛著個提督東廠的名兒,卻已是不管事了。往後老爺我手上的活計越來越多,理會不得那些雜事。這家裡的庶務,乃至外頭的商鋪田莊,你可得給老爺我打理好。你是個極聰明的,又從商戶人家出來,不用我再教你吧?」

珍姨娘伏在地上,喏喏應聲。

她會管好的,豈會不管好?

這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錢,她會靠這養活好閆家的獨苗,靠這,替自己、替閆家,報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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