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山重水複(二)(2/2)
一直跟自己作對的該死的楊一清,也憑藉延綏開市得了褒獎。
可氣這馬市就在他的老家他的地盤,卻叫張永、楊一清兩個護得嚴實,他竟沒能伸進手去!
他劉瑾劉祖宗想做的事還沒有做不成的!
他已著人與延綏總兵曹雄搭上了,要與曹雄結個兒女親家。
劉瑾有兩個侄女,年長的那個就是曾想擇戴大賓、後嫁了陝西解元邵晉夫的,名金娘,年幼的那個尚未定親,名玉娘。
當初沈瑞還擔心劉瑾是看上了游鉉想給那小侄女談玉娘擇婿來著。
劉瑾雖攀不上游駙馬這樣門第,卻也的確為這個小侄女的親事好一番篩選,一直遲遲不肯許婚。
尤其是在對大侄女婿極為不滿的情況下——
本來去歲春闈劉瑾已給各方都打好招呼的,必要保大侄女婿邵晉夫一個三甲,好早日成為他左膀右臂的。
沒想到邵晉夫恁的不頂用,會試就落榜了,直將劉瑾氣了個仰倒。
再是把人叫過來罵了個臭死也不頂用,劉瑾索性給他尋了個江南富庶之地外放。
可這邵晉夫卻又上來牛脾氣,死活不肯去,非說要再讀三年,必要中進士才行。
這要不是顧著自家親侄女,劉瑾勒死他的心都有。
故此劉瑾對小侄女婿的挑選就越發上心了,說什麼也不能選邵晉夫這種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曹雄次子曹謐,與劉瑾小侄女年歲合適,相貌也不錯,只是是個納粟監生,其實並不太符合劉瑾擇婿的條件。
但此子卻是辦事能力出眾,入了劉瑾的眼。
那是正德四年十一月,達延汗寇邊犯花馬池,總制才寬戰死。
正德五年巡按御史上折,彈劾曹雄擁兵不救,貽誤戰機。
曹雄佯引罪,乞解兵柄,卻又打發次子曹謐奏詣京師。
曹謐尚未及冠,在京師多家府邸遊走卻毫不怯場。
講起達延汗寇邊種種情狀,繪聲繪色,讓人如臨其境,又講他父親如何帶兵死守云云,直講得朝臣心驚膽戰。
當時本就是邊關要緊,無論如何曹雄帶兵上確實有一手的,最終朝廷也就象徵性的罰了些俸祿,仍令曹雄居職如故。
那曹謐自也是拜過劉瑾的山門,給劉瑾留下了深刻印象。
待延綏馬市一開,曹雄這個延綏總兵分量愈重,劉瑾就越發覺得曹謐是佳婿人選。
他派人往延綏說媒,曹雄也是要在朝中尋一靠山,當即便同意,雙方換了庚帖,婚期定在了翌年九月。
怎料這轉過年來開春,劉瑾兄長不知怎的就病了,肚腹腫脹起來,面色蒼黃,食不下咽,不時疼痛。
太醫看了說是《黃帝內經》所載「膨脹」,乃是四大難症之一,實在難治。
劉瑾也是遍尋名醫,藥一副一副的吃,卻一直不見好。
人都瘦得剩下一把骨頭了,卻是肚腹依舊鼓脹。
眼見人就是要不行了的。
可若人沒了,談玉娘是在室女,要守孝三年再嫁!
劉瑾遂去信往延綏,希望曹家能提前迎娶談玉娘過門。
然曹家那邊卻月余也沒有回音。
劉瑾料是因乾清宮走了水,這外頭鋪天蓋地的彈章,不論說皇上還是說鎮守太監,總能捎帶上他劉瑾,消息傳到邊關,曹雄最是油滑之人,怕是有觀望之意。
劉瑾大為惱恨,但他想拱掉哪個文臣還算容易,想伸手到邊關教訓一個總兵卻難。
尤其現下無論是延綏馬市,還是侄女的婚事,都是要指著曹家,一時倒也不好翻臉。
就在這麼個關頭,又來了一道晴天霹靂。
安化王那紙檄文,雖也說了皇上對宗室不仁不慈,可卻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寫了他劉瑾的罪狀,打著「清君側」的名義!
別說那些罪名他心裡清楚不是捏造,便就是捏造的,有這樣「清君側」的名頭,他也難得善終!
劉瑾卷了那急報和檄文就出了宮,又叫人趕緊喊了張彩來。
劉瑾私宅密室里,張彩展開那檄文一看,也是心驚肉跳,當即便道:「千歲應當即進宮,報與皇上。然後什麼都不用做,只在皇上腳邊哭上一場,說說自皇上登基以來您都為皇上做了些什麼。」
「一定要提一提查九邊屯田之事,這檄文上說叢蘭虛報田畝、濫征田賦,叢大人出自通政使司,素有賢名,皇上最是信得過的,如今被這般說,可見是賊子顛倒黑白。」
「他既是誣陷叢蘭,自也能誣陷千歲你!這些宗藩私占田畝便是侵吞朝廷稅賦,乃是大逆不道,清丈田畝讓他們無所遁形,故此才會如瘋犬般狂吠亂咬!」
「再提一提山東的德王……」
「還有太廟司香之事,別看皇上冷眼看著朝臣選這個推那個,其實此乃皇上逆鱗,千歲不妨就說這些人妄蓄大志……」
劉瑾眉頭緊鎖在密室里來回踱步,聽得張彩一條條說來,非但沒有平靜下來,反而愈發煩躁。
忽然,他一拍長案,打斷了張彩的話,「不成,這檄文不能叫萬歲爺看到。」
張彩不由愕然,脫口而出道:「千歲萬萬三思!」
劉瑾卻道:「正是三思過了的。這些年,皇上……」
他頓了頓,似乎不想說下去,終還是沒忍住,嘆了句:「皇上長大了。」
張彩臉色數變,咬了咬牙,道:「千歲是擔心皇上看了這檄文疑心於您?!可正是因怕皇上疑心,才要剖析個明白!」
劉瑾緩緩坐在椅上,擺了擺手,道:「皇上見了……必要起疑的。」
他闔了闔眼,道:「乾清宮如今還沒修……」
他來了這麼一句,讓張彩一時有些糊塗,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乾清宮為什麼沒修——差錢!
皇上沒銀子修宮室,身邊的大太監卻有的是銀子,這像話麼!
說這話,不是意味著劉瑾捨命不舍財,而是劉瑾心裡清楚,在丘聚之後,皇上對奴才斂財十分敏感,不會輕饒。
張彩沉默了良久,忽道:「千歲,您想想當初,是怎麼將劉謝趕出朝堂的。您……最是知道皇上的心思!」
劉瑾面色稍緩,當初,是他一句「皇命如何能出宮牆」觸動了皇上,讓皇上厭惡起那些把持朝政的老臣,最終成功化解危機,反將劉謝收拾了。
而今,是可以說藩王心存反意,誣陷於他。
皇上當然也會信。
比起貪瀆,意圖謀反當然是更值得君主關注的。
但是……貪了皇上的銀子這點,仍會在皇上心裡紮下根刺。
他,太懂皇上的心思了。
丘猴子。該死的丘猴子。便是死了,也能禍害人!
劉瑾終究是搖了頭,咬牙道:「這檄文,不能叫皇上看著。」
張彩目光陰鷙,語氣森然:「千歲,那咱們就要另做打算了,先把一些人的嘴堵上。」
劉瑾點頭道:「東西兩廠、內行廠、錦衣衛,你只管調用。」
*
劉瑾想著封鎖檄文消息,不讓小皇帝看到。
卻不知,其實,壽哥早一日就已經拿到了趙弘沛的密報,還有,山西布政使司參議沈珹與豐城侯嗣子李熙的密折。
「趙弘沛沒白去山陝一趟,至少這密信傳遞網就做得不錯,真應了當初沈瑞的話了,比驛站還快些。」壽哥不無嘲諷道。
何止比驛站快,比八百里加急還快。劉忠躬身垂首,沒有接話,卻道:「今日,劉公公又拿了些摺子回府了。」
壽哥點了點御案上的密報。
劉忠微微頷首。
壽哥嗤笑了一聲,卻不作評價,反道:「當初朕就知道晉王有鬼,倒沒想到是安化王先反了,拉拉雜雜說什麼這個橫徵暴斂、那個不仁不義的,說到底就是開了馬市,斷了他的財路罷!只怕再開一次馬市,晉王也該忍不住了。」
看著摺子上一行行小楷,他冷著臉,厭惡的吐出兩個字,「蠹蟲。」
李熙密報寫的是晉王府這些年與代王、慶王、安化王勾連,壟斷山陝甘寧對蒙「黑市」貿易,販賣糧食、鐵器甚至兵器等諸多違禁品到蒙,賺下巨額財富。
這次安化王起兵,晉王府也有暗中資助。
而沈珹的摺子則詳細的列了晉王以及這一系諸郡王慶成王、永和王等王府其子女共霸占多少良田,禍害多少百姓。
因他是布政使司參議,數據翔實可靠。
「這個也是沈瑞的族兄?」壽哥點著摺子因問劉忠。
劉忠稱是,簡單將沈珹介紹了一下。
壽哥這才露出點笑意來,道:「松江沈氏真是人才輩出。」
又摩挲著下巴,道:「沈瑞想也該得著信兒了,不知道他的摺子會寫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