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朱闕牙璋(四)(2/2)
他怎麼就……這麼多年都走背字兒呢!
當年作監察御史時,杜旻為了博個名聲出頭,上書言貴戚多出身寒微不知禮儀,建議給剛剛成為國丈的夏儒安排個教導師父。
此舉得了內閣大佬的好感,卻惹惱了小皇帝,被安了個巡按御史的頭銜踢到當時也在受災的河南來。
若是尋常巡按御史雖位卑卻是權重,在地方上那是能呼風喚雨的存在,但據說杜旻外放是劉瑾的手筆,為皇上出氣,如此一來地方上誰還待見杜旻。
尤其後來劉瑾成了劉千歲,地方上更恨不得踩他杜旻兩腳才好。
故此杜旻這些年考績從來沒好過,別說升遷的機會影兒都沒有,就是想調他處都不准。
月前收到朝廷公文知道劉瑾倒台了,杜旻真是歡天喜地,恨不得仰天大笑三百聲。
他以巡視之名跑來彰德府不過是圖離京師近些,有什麼消息好及時反應,不料卻憑著多年御史的靈敏嗅覺,發現一樁涉及趙藩的大案。
從安化王謀反到宗室條例的出台,想著朝廷與皇上對宗室的態度,杜旻覺得真真是自己的出頭之日終於要到了,他不敢呆在藩府林立的磁州,便跑來武安準備悄悄進一步挖證據。
奈何倒霉如斯,才來沒幾日,就遇到了亂民殺官造反,他可得護著自家大好頭顱,果斷棄城跑了。
不敢呆在彰德府其他地方,就是怕自己身為御史棄城而逃的事被問罪,畢竟在彰德府內,他什麼時候出的城很容易被查出來。
而北上則不同,待他喬裝一番悄悄快馬加鞭進京,誰知道他幾時從武安出來的?只要這個事涉宗藩的大案呈到御前,誰還在乎他是幾時從武安出來的?!
可惜他的霉運還遠遠沒有終結,因著喬裝成百姓,也不敢走驛路,結果就這麼被劫道的綁了票。
他拋出官員身份恐嚇說若傷了他官府必來剿匪,沒想到山匪居然把他送到了剿匪的人手裡——巡撫沈瑞。
御史犯法,罪加三等。最終他只能將那宗能讓他揚名立萬、仕途光明的案子當作籌碼與沈瑞交易。
就這麼著,他又被沈瑞又帶回武安,看著一直不曾被攻破的武安,看著砍瓜切菜般迅速解圍的援軍,杜旻真是腸子都悔青了。
可後悔也沒用了,他開始絞盡腦汁的想怎樣與沈瑞博弈,在這樁案子裡撕下一塊肉來。
卻不知沈瑞這一時半會兒不會再理會他。
趙藩此案非比尋常,沈瑞也不得不慎重,要好好收集證據,核實一番。
現下的沈瑞由王教諭領著,正準備去看望慰問受傷的知縣,沈琇。
籍貫和姓名都對得上,但沈瑞不能確定這位知縣是不是他認得的那個沈琇。
最後一次聽到那個沈琇的消息,還是在沈家與賀家官司時,其兄沈琰向沈瑞告密喬家諸舉動。
當時,沈琇還在南京讀書,其與沈瑾是同年中舉,列八十九名,因覺沒有把握,春闈並未下場。
隨著沈洲歸京,與喬家撕破臉,喬家臭了名聲黯然離京,沈瑞便再沒有沈琰沈琇兄弟的消息。元年並無恩科,三年,六年,榜上皆無他們兄弟之名。
對於沈琇,沈瑞的心情是格外複雜的。
沈家二房上一代的恩怨不提,不管怎麼說,沈珏都是因著沈琇而受風寒夭折的。
這麼多年,每每想起珏哥兒,便是痛徹心扉,沈瑞便不遷怒,心下也總有個疙瘩。
但當年二太太喬氏瘋魔了想勒死沈瑞,到底是沈琇為沈瑞擋了災,幾乎斷送性命,且沈琰也一直是刻意與沈瑞修好。
沈瑞也不是那隻記仇不記恩的人,不說恩怨兩清,卻也只想當個尋常陌生人,不想再有瓜葛才好。
而今……知縣因守城而英勇負傷,作為上官,巡撫理當去探望慰問一二。
王教諭這一路上沒少稱讚知縣,主要在於,知縣採納了不少他所提效仿山東的建議。
更是對知縣太太讚不絕口,將這次守城戰中種種事跡都講給沈瑞聽。
沈瑞心裡卻想到娶了喬家女兒的沈琰,看來,沈琇是娶了位好妻子。
縣衙後宅,當院一個小小男童拖著根燒火棒子跑得飛快,清脆歡快的笑聲灑滿院落。
一個粗使僕婦在水井旁叮叮噹噹的捶洗著一盆衣裳,不時抬頭用土話喊一嗓子「慢些跑別摔著」。
男童卻哪裡會聽,兀自玩得開心。
冬日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再見這充滿人間煙火氣的一幕,讓人不自覺會心一笑。
沈瑞也不由露出笑容,心底更加思念起恬兒和那還未謀面的兒子來。
王教諭卻是幾乎低不可聞的喟嘆一聲,「虧得守住了。」想起城外流民,再看眼前孩童,真真是後怕得一身冷汗。
「這是知縣家小公子,三歲了,機靈得緊,您瞧跑得多快!只是貴人語遲,話還說不大利索。」王教諭一邊介紹著,一邊喊那僕婦進去通傳。
片刻之後,一個素衫婦人快步走了出來,那男童一見,立刻丟下燒火棍,撒丫子跑過來,抱住婦人的大腿,口中含混叫著娘。
那婦人有些無奈的笑著戳了男童額頭一指,轉而向沈瑞與王教諭笑道:「失禮了,大人見諒。」
因王教諭所說這位孺人的事跡,見是個爽利婦人,沈瑞也不免多打量她一眼,倒覺得有些面善。
說話間,那婦人已經整整衣衫鄭重見禮,道:「董雙見過大人。」
王教諭聞言一呆,雖說有守城那生死攸關時刻在前,這會兒也不必講什麼狗P男女大防,但孺人這樣直接報上閨名,是不是……也太豪邁了些……
董雙?董雙!
沈瑞卻不由愣住,聽得那婦人又道:「昔年學堂多謝大人相助,因有苦衷,不得已為之,還請大人見諒。」
是她。
沈瑞啞然失笑,沒想到這麼多年後還能再見,沒想到,沈琇娶了她。
他擺擺手,當年早便猜到董雙是女扮男裝,在大明可不流行祝英台,知道她家有寡母病兄,欺瞞眾人自是有苦衷的,有何可怪。
因道:「我先前得知知縣名姓時還想,會不會是遇上了同名同姓之人。如今看來,確是故人。」
見王教諭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沈瑞微笑解釋了句,「本官少時與沈知縣曾是同窗。」
王教諭恍然大悟,連忙點頭,心下卻想著,虧得剛才都是在夸知縣,回頭得趕緊告訴王縣丞一聲——巡撫的同窗啊,看樣子巡撫與知縣夫婦都是相熟的,怪道孺人上來就報名號呢。縣丞與知縣先前還有些齟齬,看來這往後啊,得把知縣當大佛供起來了。
董雙喊來僕婦抱走男童,請沈瑞與王教諭內堂奉茶。
王教諭自不會沒眼色的留在這裡妨礙巡撫大人與故人敘舊了,便尋了個去縣學看看的由頭告辭,表示稍後再回來聽巡撫大人差遣。
沈瑞進了內堂,沈琇早已甦醒過來,人倚在床頭,受傷左臂被包裹得嚴實,臉上是病態的慘白。
沈琇望著沈瑞,目光複雜,想擠出個笑容來,卻最終還是失敗了,只無力道:「實是起不得身,大人海涵。」
沈瑞向對面圈椅中坐了,擺了擺手,「你英勇守城而負傷,何須再講虛禮。」又按部就班問了沈琇傷情。
三兩句客氣話後,室內就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
還是董雙端茶進來打破僵局,輕輕將茶盞放在沈瑞手邊,「沒甚好茶,大人見諒。」
又放了一盞溫水在沈琇跟前小几上,輕聲道:「唐大夫說暫且不易飲茶。」
說罷向兩人頷首致意,便退了下去。
沈琇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董雙的身影,直到房門關閉,腳步漸遠,放才緩緩轉回頭來,自嘲一笑,忽開口說起舊事,又似有幾分解釋。
「當初,非是有意欺瞞,實是她兄長臥床在床,家中只一寡母,不讀書便無出路。沒奈何,她只得替了她兄長去讀書。賣力的背書抄書,回去講與她兄長,也不求其他,只盼她兄長能中個秀才,將來收幾個學生,收幾分束脩,能養家餬口……」
但在文風鼎盛的江南,秀才也不是那樣好考的。董家大哥養好了身體,能進考場了,卻一直不曾考中。
董雙早早被母親安排嫁人了,換來一注不菲的聘禮。
成親三年多未有子嗣,夫家一直十分不滿,丈夫意外亡故後,夫家更是大罵董雙克夫,將她攆回了娘家。
街坊閒言碎語,娘家嫂子沒有好臉色,董母還想著謀劃女兒再嫁。
董雙只覺得走投無路,欲削髮出家時,在庵堂重逢了為母親做法事的沈琇。
白氏當初一心要等兒子高中進士再娶個名門閨秀,故此任憑媒人踏破門檻,也一直沒鬆口沈琇的婚事,不想卻是沒等到媳婦進門的那一天便染疾撒手人寰。
若她還在,是斷不會許董雙進門。
但她不在了,沈琰為人豁達良善,與沈琇深談了一番,便同意了他的婚事。
沈琇遂了心愿娶了董雙過門,董雙也脫離了苦海,夫妻極是和美。
只是情場得意考場失意,正德元年沒有恩科,沈琇因守孝錯過了三年的春闈,到了正德六年,沈琇信心滿滿的下場,卻是名落孫山。
這次落榜對沈琇自信心打擊著實不小,董雙又有了身孕,沈琇便不想空耗銀錢時光去賭下一次春闈了。
彼時沈琰因機緣巧合,在頭一年由喬家給謀了個廣東的知縣,放棄科舉上任去了,在地方上得以施展才幹,著實做得不錯。
這也給了沈琇極大的觸動,他最終請託了恩師的關係,謀個官缺。
這些年河南一直大災小災不斷,有些背景的人都不愛去,武安縣又是個多山少田的縣,一般人也看不上眼。
前知縣梁敏政是正德三年的進士,在任三年考績上上,很容易就得了升遷機會走了,沈琇便花了不太多的銀子,謀下武安知縣的位置。
這些年沈琇一直聽說過沈瑞的種種傳聞,到了武安,更有個王教諭見天給沈瑞唱讚歌。
沈琇對沈瑞的心情也同樣格外複雜,沈珏,亦是他心裡過不去的坎。每年清明、中元、年節及沈珏忌辰他都會鄭重祭奠。
儘管那年沈琇差點兒被二房二太太給勒死,算是救了沈瑞一命,也算得一命還一命了。
但,說到底,他不是沒死麼……
初到地方,就被灌了一耳朵沈瑞如何如何能耐,他未免不服氣,也曾雄心勃勃要干一番大事業。
但現實很快打醒了他。
最終,不得不承認,沈瑞之能,他遠遠不如。
王教諭向他推薦的一些政策,確實都是利民的善政,沈琇也不會嫉賢妒能,意義採納,是抱著一腔熱情,一心想把武安治理好的。
「先前梁敏政已經在幾個村試著推行了朱子社倉,只是有的效果可以,有的效果卻不好。武安還是田太少了。內子已在山上嘗試養山蠶之法,只是這場大旱……」
沈琇三言兩句說了自家事,便很快說起武安政事。
而說到這些,他立時來了精神,自己端起茶盞潤了潤口,又侃侃而談。
「……縣裡藥鋪坐堂的唐大夫曾說山中頗有些藥材蒼朮、車前子、香附子……我不甚懂,但總歸是好東西罷……」
「……原想過立積善堂,只是先前我威望不足,說不動那些富戶人家,且這災荒還不知道多久,誰家肯舍錢糧出去。倒是此次合力守城之後,想來能有些起色。如今你來了河南,他們要更有信心一些……」
沈瑞靜靜聽著,偶一頷首。半晌方道,「我在京中時就曾寫信往山東,招一些擅種植的大戶來河南。包括養山蠶的雷家。算著日子,也快到了。」
沈琇不由大喜,連連稱讚。
沈瑞擺手道:「這些且不急,入冬後,許多事也做不得了,且等來年開春。也要好好進山中看看,到底能種什麼才是。」
他頓了頓,盯視沈琇,道:「我此來,主要是想問,杜旻先前來武安縣查的那樁案子……」
見沈琇面上微微變色,沈瑞已是心中有數,低聲道:「趙府臨漳王府輔國將軍朱祐椋在磁州、高史、琉璃各水路碼頭私設榷場的事……」
沈琇下意識看了看窗外,轉而又搖頭苦笑,道:「有你親衛在,我還怕得什麼。也就是你來問,我才敢說一句,杜旻小人,我是萬萬不信不過的。」
他凝視沈瑞,想起聽聞沈瑞沈珹兄弟首倡宗藩政策改革的事,心下一嘆,何止韜略,這膽識,自己也是遠遠不如的。
他深吸了口氣,將聲音壓得極低,「何止私設榷場一樁,那位可是諢名在外。我還疑心磁山上有他設的山寨,攬一干亡命之徒……磁山礦上也出過幾次案子,頗為蹊蹺。」
沈瑞目光一閃,「你的意思,這次的民亂……?」
沈琇咬了咬牙,道:「難說。雖是從西鄉亂起來的,太行山上也素不太平。不過……眼下恰有這個抓亂匪的由頭,你手中有兵,能否借著追剿匪寇,往磁山里探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