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向海而生(六)(2/2)
末了聽完,又嘆氣道:「謝閣老先是狀元,後是閣老,她自小風光,又嫁了狀元郎,難免帶了些驕嬌二氣。如今,也已是改了許多了。便不沖她,也要衝理哥兒、沖小林哥不是。」
沈瑞也嘆了口氣,他自然也是盼著小林哥有得力妻族的,便也不好說什麼了。
這邊說妥了,沈瑞牽著楊恬出來回自家院子。
摩挲著她的小手,因低聲嘆道:「理六嫂子這事兒,也讓你為難了。」
雖說俞氏與楊恬如今似親母女般親近,但,到底不是親母女。
楊恬心下一暖,低聲笑道:「不為難。母親親自寫信呢。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幾分:「你也知六嫂子的性子,與其讓她自家找親事,還不若咱們幫著找了。」
沈瑞一愣,隨即笑道:「正是這個道理,是我想左了。還是夫人聰穎。」
楊恬白了他一眼,啐道:「又取笑我。」便也打趣他道:「知府大人日理萬機,哪裡理會得些許後宅小事。」
說話間進了東院正房,沈瑞見一旁几上白絮琉璃盤子擺著幾枚紅蛋,紅白相稱倒是好看,不由多打量了一眼。
楊恬見了,道:「那個善編筐簍的工坊管事家得了個七斤的大胖小子,送了一籃子喜蛋去府衙,小於師爺打發人與我送來,恰趕上戚家嫂子等幾位過來,都說討個喜氣,便分了她們去。」
她口中戚家嫂子便是戚景通妻子張氏。
戚景通與沈瑞一般,都是嗣子,又都是膝下無子。
過繼嗣子便是為了香火,因此作為嗣子的妻子,張氏與楊恬的壓力要遠大於尋常人家無子婦人。
兩人因境況相同,不免有些同病相憐,又都是恬靜性子,因此關係處得頗近。
沈瑞見楊恬望著喜蛋的悵然神情,不由心下暗嘆。
便攬著她開解道:「先前不都與你說開了麼。不想那麼多,都交給老天爺安排,老天爺賜我們個孩子,我們便歡喜接著;若終是無緣,日後還有四哥兒,還有小楠哥,總少不得咱們的供奉便是。」
楊恬低低應了一聲,並沒有言語。
沈瑞也知子嗣也始終是楊恬的心結,便是怎樣開導,也不可能真正讓她釋懷。
也不指望一朝一夕就令她改變,便笑著打岔道:「這兩日你可要忙了,打點咱們兩個人的行李,現下是熱,沒準兒路上就入秋了,厚衣裳也帶著些。」
楊恬便也跟著笑道:「我的知府大老爺,難道會叫你凍著!」
卻又不免遲疑道:「我是當留下來侍奉母親的。」
沈瑞道:「不過去兩三月罷了,母親都發話了,你便隨我去吧。且叢家,我們確實是要好好拜會的。且我也想見一見沿海諸衛所的指揮使、指揮僉事,你們女眷走動,更妥當些。」
楊恬點頭應下,又笑道:「你原還說帶我游這兒玩那兒,這幾個月了,就只坐了一回海船上海島。」
沈瑞連連作揖道:「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小生這趟就好生補償夫人……」
*
山東登州府,文登縣
文登縣多溫泉,縣城東北處更有一鎮在宋時就有溫水鎮之名,元時改為溫泉鎮至今。
因多泉眼,富貴人家多來建莊子,更設有巡檢司,且離威海衛、成山衛都不遠,遂成一處極繁華的所在。
自來這樣繁華之地便少不了青樓楚館。
這邊的青樓東家又格外有頭腦,也仿照富貴人家莊園樣式將樓子蓋在了泉眼邊,更推出了些龍女戲水的節目,更受人追捧。
此處便漸漸形成特殊的脂粉區,甚至許多外地富貴閒人慕名前來,竟比文登縣城更熱鬧幾分。
這邊最有名的青樓名喚醉香閣,新近調教出十二位姑娘來,皆是以花為名,春蘭秋菊各有風情,排下來更好是一年十二個月,遂起個諢名喚作十二花仙,一時名聲大噪,客似雲來。
這一日,恰是十二位姑娘一起獻舞,但見彩帶翻飛,客人如痴如醉,打賞聲不斷。
一旁獨屬於醉香閣頭牌姑娘金玉珠的小樓上,開著半扇窗,一個嬌媚姑娘伏在窗框上,歪頭看著那邊的喧囂,手裡輕輕搖晃著扇子,像在驅趕蚊蠅,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但見她一張團團臉,薄施粉黛,額間朱紅花鈿,看著極是甜美嬌憨,卻並非是金玉珠,而是那金寶珠。
那正主玉珠姑娘正在那邊竹榻上歪著,與對面幾個草莽漢子說著話。
案几旁,三個小丫鬟鋪開紙,運筆如飛,將他們提到的東西與價錢一一記錄下來。
少一時這幾位走了,那玉珠姑娘剛停下來喝了口茶潤潤嗓子,外面鴇母又探頭探腦進來,堆笑道是某某爺來了。
玉珠姑娘翻了個白眼,話也懶得說,只招招手,那鴇母會意,知道又是一注賞錢到手了,便歡天喜地出去喚人了。
很快又進來三兩位,都是熟面孔,沒有寒暄,張口便是報東西報價。
最近這般情形時常出現,蓋因南邊兒海上立規矩的九頭蛟分崩離析,規矩一壞,各路妖魔鬼怪便都跑出來打劫了。
初時還是閩浙一帶,如今已是江蘇乃至山東青州府南部都有大小海寇出沒。
因海商多是走私買賣,便是在海上遇襲,也不敢回來報官——報官了沒準兒賊沒被抓,自家先被問罪了。
況且報官也沒用。
這些個海寇吸取了巨鯊幫的教訓,通常只縱橫海上打劫船隻,基本不會上岸搶掠的。
沿海衛所多是守土,便是王守仁的水師,也不會遠赴海上剿匪。
無人遏制,海寇越發猖獗。
然海寇劫掠容易,銷贓卻不容易,還是要調頭來找坐地戶的。
東西是賣到越遠的地方越安全,青樓楚館又是有錢人的聚集之地,故而玉珠姑娘這個中間人近來生意十分火爆。
好容易又送走兩撥人,玉珠姑娘打發幾個小丫鬟歇著去了,走到窗邊的身邊,推了一把寶珠道:「給我累成這樣,你竟也不幫幫我。」
寶珠拿扇子掩口打了個哈欠,道:「我又不懂這些,若記亂了,你叫我賠銀子可怎生是好。」
玉珠狠狠一戳她額角,啐道:「你不是要上岸?沒些個本事,怎麼上岸!」
寶珠一甩頭,撇嘴道:「沒本事我早被扔亂葬崗餵野狗了,還能被派到你這兒來。」
頓了頓,又道:「你也別抻著了,便你不想上岸,多一個後台也總是好的。你這一行,不就做的路子買賣麼。
「大人都進了寧海州了,說話間順子爺就該先到了。大人或許好說話,順子爺可是個蛇信子,你再瞞他不過的。」
玉珠又啐她道:「糊塗!手裡不捏著些東西,如何賣得好價錢?這會兒就全抖落開了,回頭沒得可賣了,還不被人一腳踢開?」
寶珠卻去摸她的臉,嬉笑道:「姐姐就憑這張臉,這一支簫,便沒人捨得將你丟開手吶。」
玉珠反掐她臉道:「你當我是好糊弄的?你這張臉、你這手琴又差到哪兒去了?還不是憑著挖空了琉璃作坊才站住腳?」
寶珠聽罷,也不玩鬧了,攤了攤手,嘆了口氣。
玉珠又是嗤了一聲,道:「嘆什麼氣,現下這樣不是更好?」
她們這行當,通常是兩條路。
要麼在歡場沉浮一輩子,年老色衰時買幾個小姑娘調教著,當個鴇母。
要麼從良,尋個人嫁了——
小門小戶的她們瞧不上,也養她們不起,沒準哪一日窮了再把她們賣了。
理想的就是尋個高門大戶,或是富貴人家,正經做個妾室,從此終身有靠。
金胭脂一直是做著兩手準備的,玉珠寶珠就是她從一個鴇母手上買來的,認作妹妹,卻一直調教著迎來送往的諸事。
另一邊她也在努力往第二條路上走,無論最開始靠上九頭蛟的龍頭孟弘通,還是後來想跟秦耀、如今跟了張禬,都是極力想從良。
玉珠從胭脂身邊離開自立門戶,本也是想效仿她走她的老路。
到了文登後,搭上了靖海衛的指揮使馮佑,金玉珠眼前的路就開闊了。
因跟著胭脂,她原也認識些海上的人,再通過馮佑的路子,給人牽線銷贓拿好處,便也攢下不菲的身價。
馮家門她是進不得了,至多是個外室。
且馮佑雖此時是指揮使,但誰知道多暫能調走呢。
等她搭上了外戚王家,就踏實多了。
王家是不會走的,地方上也無人敢惹這樣的外戚人家。
她想著背靠王家,便是不嫁,自家開個青樓,當個省心省力的東家也是好的。
直到寶珠來到她面前,給她帶來了一條全新的路。
「我有本事有手段,在大人手下當個女管事綽綽有餘。大人仁義,從不虧待手下人,也許了我了,與我尋個得力的夫婿,正經做個太太奶奶去。
「他日便是我說是寡婦再嫁,坐產招夫,有大人做靠山,也是不怕的。總好過一輩子在這臭泥里陪酒賣笑。」
要說玉珠為此就動心了,也不盡然。
但玉珠最大的優點就是,識時務。
在人家手掌心裡,她不應又豈會有好果子吃?
她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捏著些有用的消息,將自家賣個好價錢罷了。
兩人沉默以對半晌,門外忽然傳來鴇母焦急的叫嚷聲。
「這位爺,這位爺!姑娘歇著呢,容我通傳一聲啊!哎哎,你再往裡闖,我可不客氣了,叫人打了你出去!」
屋內兩人對視一眼,都皺了眉頭。
這種硬闖的事在青樓里太常見了,鴇母若是處理得了,早就叫打手將人打出去了。
能這樣大呼小叫的,便是根本惹不起的硬茬子,知會裡頭姑娘小心罷了。
寶珠立時機警的躥到衣櫃邊,取了個家什在手中,藏在身後。
很快大門便被人踹開了,一個高壯的刀疤臉漢子闖了進來,回頭沖鴇母大吼一聲「滾」,聲若洪鐘,面目猙獰可怖,氣勢駭人。
玉珠卻在聽到這一聲後鬆懈下來,揮手讓鴇母退出去,又打發了小丫鬟看著外頭,方慢悠悠坐下來,敲著桌上殘席,問來人道:「怎的弄了這副鬼樣子來,誰認得出!吃了嗎?可要叫人換了酒菜來?」
那漢子摸了摸臉上粘著的猙獰刀疤,嘿然一笑,道:「就是讓人認不出才好。」說著又警惕的看向寶珠。
聽玉珠道是自己人不用疑心,那漢子方擺手繼續道:「吃什麼,哪兒有心思吃了。有個大買賣,俺只覺得不踏實,來與你說道說道,許能賣給馮指揮使,叫他立個功。」
玉珠翻了翻眼睛,譏諷道:「你還有能讓馮指揮立功的事兒呢?不是要平了你對頭的山寨吧!」
那漢子吐了口痰在地上,待要罵她兩句,卻又生生忍住,道:「前次俺與你說巨鯊想要些糧食和火油……」
「我也與你說了,做夢去吧!」玉珠不耐煩道。「朝廷是一心要剿了巨鯊幫的,他們的生意我不接。」
那漢子嘿了一聲,道:「如今,可不用你了,有人肯出這糧食和火油,讓巨鯊作尋常上岸劫掠,了結一個人性命,另外還有酬勞。」
玉珠奇道:「想殺人何必用巨鯊?這多麻煩!難道巨鯊是好打發的?沒準兒出錢的也被一勺燴了呢。」
那漢子立刻嘲諷道:「你見天的說這個蠢那個笨,今兒也有你這聰明腦瓜猜不到?當然是……」
然而他的話戛然而止,又憤怒又驚恐的瞪著對面。
玉珠一呆,下意識回頭一看,只見不知何時寶珠手中已持上一把小巧的短弩,正對著那漢子腦袋。
弩箭尖端在燭火下閃著幽蘭的光,竟像是淬了毒的。
寶珠扯了扯嘴角,露出個甜美的笑來,輕啟朱唇,道:「當然是要殺的人來頭太大了,若尋常山賊殺了,地方上必要挖地三尺也要尋出兇手來,沒準兒就把幕後人也牽扯出來了。故此才想做成個海寇上岸劫掠殺人的假象。」
「那位的師父就曾率軍圍剿過巨鯊幫,而那位身邊,還有一個與巨鯊幫有仇的人,出了事推說是海寇尋仇也能圓上。」
「你想賣這個消息給馮佑,想讓馮佑去搭救。因先前有人救過那位,已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馮佑必會動心。
「何況巨鯊如今連糧食和火油都見底兒了,只怕也支撐不了多久,馮佑滅了巨鯊輕而易舉,更能向朝廷邀功,他自然會去。」
那漢子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眼前千嬌百媚的女子,強擠出個笑來,道:「姑奶奶……真是半仙兒……不,不,真是神仙,整個兒的神仙……掐算得半點兒不錯。姑奶奶,您手可穩些……」
寶珠聲音驟然轉冷,道:「那就說吧,是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你老實全講出來,姑奶奶的手自然就穩當。若有一句不實,嘿,這弩箭上的毒,姑奶奶可是沒有解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