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朱闕牙璋(二)(2/2)
沈瑞知說的是寧王,這也是他的隱憂,一旦正嫡皇嗣落地,寧王造反也就近在眼前了。
「朕不瞞你,原是想留你在工部。」壽哥拍了拍沈瑞肩頭,道,「然你說的在理,在京中,再想推那些水利農械,地方上不動,也是枉然。你確是在地方上更得施展。」
「而今,朕不止需要一個能臣替朕料理河南賑災諸事,更需要一個明白人,為朕料理好河南宗藩,守好河南。」他話鋒一轉,目光炯炯,直望著沈瑞道:「此去,比當初往山東要兇險,沈瑞,你敢不敢去?」
皇上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難道能說不敢?
其實這種情況沈瑞也早有預料,亦與沈瑛、張會探討過解決河南問題的一些方案。
只是不無感慨,就在兩個月前他還在和幕僚們商量著怎麼推動河南清丈,引豫糧入魯、魯豫交界設立官莊吸納河南勞動力,處處想的是用河南來造就山東。
如今……卻須得山東輸血扶起河南了。
當然,他原本的心愿,就是把河南打造成大明的大糧倉。
無論怎樣,都比留在京中夾在各股勢力中間疲於周旋強些。
沈瑞不閃不避,直迎上壽哥的目光,道:「皇上既看重臣,臣願勉力一試。」
壽哥見他面上毫無懼色,不由歡喜,又使勁兒拍了拍他肩膀,道:「好個沈二!朕沒看錯你!」
又道,「你可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焉能讓你犯險!現下,晉你為禮部侍郎,巡撫河南、山東,總制兩地軍務,總理賑災事宜。命高文虎為參將,為蔣壑這總兵的先鋒營,領兵三千先行往河南剿匪,順路,護你上任。」
對於升官沈瑞是有心理準備的,但原當不過是從山東布政使變成河南布政使,不想竟會是巡撫!且是巡撫兩地,給他偌大權柄!
「巡行天下,撫慰軍民」,巡撫可協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三司,處理地方軍政事務,這是直接給河南、山東地方官頭上加了個太歲。
這般跨行省總制軍務的,沈瑞倒也不是頭一份,先前刑部尚書洪鐘就是總制湖廣、陝西、河南、四川等處軍務並總理武昌等府賑濟事宜。
後陝西軍務歸了楊一清管,現下又將河南剝出來交給沈瑞了。
沈瑞特殊之處在於他的京官職銜——禮部侍郎,又是可管宗藩事宜的!
既管了軍務,就能調度地方衛所軍將,又有高文虎這老熟人帶著三千兵卒,盡可聽他差遣,這既是最大程度上保障了他的人身安全,也是將他鍛造成一把利劍,以對付河南宗藩,以及,妄圖北上的寧王。
無論如何,這個結果比沈瑞預想得好上許多,他也真心誠意謝了恩。
因提及寧王,沈瑞將差事中的種種講了一番,便又提了張鏊之事算是報備。
壽哥聽到那些寧藩私產時,一直是噙著冷笑,直到聽到張鏊之名,才略感詫異的挑了挑眉。
然而,這位的關注點卻是有些跑偏,沒在意張鏊是否通藩,反倒咂咂嘴,道:「奇也怪哉,沈林這謝老先生的親外孫沒動靜,倒是張鏊這外孫女婿跳得歡。」
沈瑞……默默撇開頭,都不知道該作何表情了。
壽哥依舊是那調侃語氣,漫不經心道:「謝老先生也該是養老的時候了,不過張鏊既這樣想尋個長輩庇佑,那就,讓他丈人回京吧。」
沈瑞不免認真看了壽哥兩眼,以確認他這是玩笑話,還是……
卻見壽哥慢悠悠指了指他,道:「既你不肯去工部,那便讓沈理回京,做工部尚書罷。」
沈瑞足足愣怔半晌,直到壽哥哈哈一笑,表示君無戲言,絕非玩笑,他這才反應過來,再次叩謝天恩。
這消息是比讓他作巡撫還驚訝,更是驚喜!
王華、楊廷和都與他談論過這六部尚書侍郎的人選,哪個也沒想到沈理身上去。
原以為因有謝遷,只怕沈理一二十年內不會回京中任職。這卻真箇是意外之喜,這可是京堂!
沈理的能力也是擔得起工部尚書這擔子的,他雖不如李鐩那樣精通工程,但這些年在地方上,也已積累了足夠多的經驗,當能有所作為。
沈理進京後,謝家若還剩下門生故吏,也只會投奔他去,還有張鏊什麼事兒。
有沈理這老泰山看著張鏊,張鏊怕也不敢輕易為寧王做些什麼,便真有個萬一,沈理也可為女兒和離,擺脫張鏊。
從哪方面看對沈家來說都是天大的喜事!
「沈理委實將湖廣治理得不錯。」壽哥如是評價,「朕看了摺子,他倒是用了不少你山東的法子。」
沈瑞笑應是,表示兄弟二人一直有書信往來,有了好的經驗做法也會互相交流。
湖廣先前也收了災,同樣匪寇橫行,其實沒比這會兒的河南好多少。有了沈理這份先例,沈瑞對河南也多了幾分信心。
既是如今接了河南賑濟,少不得要與壽哥「討價還價」。
沈瑞負責查抄事,清楚的知道多少銀子入了帳,自然要為河南多討些賑災款。
而山東這邊主要是人事調動,壽哥應了沈瑞的舉薦,升萊州知府李楘為山東布政使司左參政,調登州知府丁煥志為兗州知府(兗州與河南相鄰),升登州同知林富為登州知府。
如此,既可保山東海貿基調不動搖,也便於與河南互通。
沈瑞猶豫再三,還是道:「臣還想向皇上討一個人……臣竊以為,若此人能為河南水利工程盡一份力,則經營河南事半功倍。」
壽哥揚了揚眉,道:「你可是瞧上工部哪一個人了?這你族兄還沒接手工部,你便先來挖牆腳了。」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沈瑞卻是笑不出來,他低聲道:「臣,知李鐩李大人恐有重罪,但其在水利、營造上實是人才,聽聞成化年間,李大人在山西救災同時,廣開水渠,救得萬頃良田,政績斐然……」
壽哥驟然沉下臉來,冷冷打斷他道:「難道昨日張會沒告訴你清楚嗎?」
自然是說了。沈瑞抿了抿嘴。
張會當時嘆道,若是李鐩在他手裡如何會不來給沈瑞送信,實是李鐩之事乃皇上親自過問,也關在原內行廠的牢里,眾人皆要迴避的。又勸沈瑞不要沾手。
沈瑞也不是聖母,沒那普度眾生的心,但實是技術人才稀缺,不由得他不惜才——既是惜李鐩這水利人才,更是想保下李延清這軍事器械天才來!
即將到來的熱兵器時代,委實太需要李延清這樣有想法又有動手能力的技術人才了。
而現下他要經營河南,水利也是繞不開的一道坎。
正值黃河奪淮入海階段,水患頻發,須得行家來治理;而河南這幾年一些府縣的旱災,更是需新式農田灌溉工程來解決。
李鐩,他實在是想爭取一下。
沈瑞深吸了口氣,道:「張二哥已告誡過臣了,臣,原也不該提。但臣想,再重的罪過,不過一死……恕個罪說,臣以為,一個死了的李鐩遠沒有一個活著的李鐩有用。」
「賜死李鐩,也不過震懾一時,三年五載,哪個還記得。
「而若讓李鐩,唔,哪怕以囚犯之身呢,回其原籍河南營建水利,他既能活命,又是為故里,焉有不盡心之理?如此既是造福百姓,亦是為朝廷分憂。
「若能修得一二得用百年的大型水渠,便是以他一命換得活民千千萬,受益數代,史書上也必有皇上寬仁厚德知人善用的美名!」
壽哥面色稍霽,卻一直沉默不語。
沈瑞覷著壽哥面色,又添上一個砝碼,「更何況,還有李延清,其於軍械上,無人能及。李鐩若論罪死刑,李延清便是得活命,朝廷諸公怕也不敢輕易委他重任了。而活一個李鐩,便更多活一個造軍械的奇才李延清。皇上您最知武事,就說這一件利器,會殺敵幾許?又活我軍士幾人?更能挽救多少邊關百姓!」
壽哥抬眼看了沈瑞半晌,方輕哼一聲,道:「甚好,這些話,你去同李鐩說。看他,肯不肯開口。」
這般一說,沈瑞倒不知接什麼話好了,他實不知李鐩到底犯的什麼事兒,壽哥想問出來的是什麼。
壽哥斜睨著沈瑞,正是問道:「你可知李鐩是什麼罪?」
然卻不是要沈瑞回答,他便逕自涼涼道:「曹雄給劉瑾的禮單子上,有兩件價值連城的寶貝,抄家沒抄出來,劉瑾咬死了不認,說沒這樣東西。王岳則道只怕在劉瑾陰宅里。而東廠有人揭發,劉瑾暗暗修了處陰宅,呵,還是個地宮。」
沈瑞不由愕然,是真沒想到會是這樣。
史上都說劉瑾謀反,但一個沒兒子的太監為什麼要造反?便是成功了也是別人的兒子坐江山啊!
一個太監要當皇上,要引起多大爭議,朝野誰人會服氣?!他這位置,坐得穩嗎?
這樣一件費力不討好、又容易為人作嫁的事,劉瑾是傻了麼才去做!
但若是地宮,便又有不同,生不能成帝王,死後享受帝王陵寢一般的待遇,再謀個來生托生到帝王家,倒像是劉瑾這樣的內官能做出來的事兒。
而這私修地宮那可是大大的僭越了,說是「有謀反之心」也是辯駁不得的。
怪道劉瑾咬死了不說。不說,他還能往鳳陽守皇陵去,說了,他必死無疑。
至於李鐩,他曾為弘治皇帝修過泰陵,劉瑾要修地宮少不得叫他參與。
他必然知道其中違制之處,當時劉瑾勢大,他沒敢說,現在,那就更不敢說了。
作為參與者,乃「從逆」大罪,那是要滿門抄斬的。
所以,李鐩也只有閉緊嘴巴。
自拿下劉瑾後,皇上就調了王岳回京。
當初劉忠讓沈瑞救王岳時,就說了王岳埋了不少人手下來。如今看來,那揭發劉瑾的東廠之人,自當是王岳當年埋的線了。
真真應了那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了,王岳先前用鹽商杜成事收拾了丘聚,如今揭出這樁地宮事,再收拾劉瑾,也是報了當初劫殺之仇了。
壽哥饒有興趣的看著臉色變換不定的沈瑞,背著手繞著他踱步兩圈,似乎在等著他服軟改變主意。
然沈瑞終是垂首道:「皇上,臣以為,一個活的李鐩,比死的李鐩,更有用。」
壽哥哈了一聲,揚了揚眉,忽的蹲下身,直視沈瑞,道:「你當下可是前程正好,還敢沾這事,就不怕被牽連?」
沈瑞抬眼道:「皇上是聖君,臣才敢直言。」
壽哥嗤笑一聲,道:「沈二,你倒是會說,這般竟把朕也架住了。」說著站起身來,抖了抖袍角,道:「起來吧,就你去問問李鐩,劉瑾那陰宅到底在何處。」
沈瑞猶問道:「皇上可許李鐩往河南?臣也好知如何問他。」
壽哥扭頭望向窗外,忽嘆道:「李鐩、李延清於工程、機栝上,確都是可用之才。沈二,也只你這般一片公心,才敢在這種時候仍來朕面前保他。」
他俯下身,點著沈瑞,道:「你便去與李鐩說,你查抄劉瑾宅邸,查得偽璽、玉帶等違禁之物,又有扇中藏刃,劉瑾日裡配其出入內庭,可見意在不軌,實罪大惡極。朕已下口諭,將其徇於市,凌遲三日,不必覆奏。」
「地宮之事,不會公諸於世。李鐩,以閹黨論罪,革職,許其歸鄉,參與水利營造。其子李延清因有功,功過相抵,降級留用,即刻往山西武學就任。」
壽哥大手一揮,大方道,「找到地宮,起出的金銀,就再撥半數與河南營造水利工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