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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五章 山重水複(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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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珹語氣極差,近乎訓斥道:「布政使司衙門還不曾收到信報,這是哪裡來的消息?這種消息也是能混傳的?!還巴巴送來本官門上!」

李熙毫不在意的一笑,道:「咱們順風標行和八仙車馬行的消息,沈大人還不知道嗎?左不過這一兩天,衙門大約也會有信兒了。」

他傾了傾身子,道:「我這不就緊著來找大人,好叫大人早做打算。」

沈珹其實心下對這個消息信了十成十,面上卻仍是黑沉著臉,冷聲道:「李公子莫要玩笑,山西府有何打算自是要布政使大人做主,本官豈有越俎……」

還不等他說完,李熙已搶著道:「我已著人看著晉王府和慶成王府了。」

沈珹登時臉色大變,拍案怒喝道:「你好大的膽子!」

李熙哼笑一聲,道:「朝廷諸公對宗藩一向慎重,這個我是知道的,不過大人應更清楚,這幾年來,慶成王府惹了多少禍端,皇上申飭了多少回?」

慶成王府那些儀賓作奸犯科委實太多,皇上厭煩慶成王府也是擺在明面上了的。

實際上,慶成王府又何止幾個儀賓為惡呢!

當初南海郡君闖去京城被遣返回慶成王府並下旨問罪後,慶成王就曾上書痛陳他子女兒孫不孝,說了包括南海郡君在內的許多郡君、鄉君及鎮國將軍朱奇滔、朱奇浙等諸多不法。

雖說當時是以退為進吧,但也確實就是有那麼多不法事的。

慶成王有多少子孫呢?現任慶成王朱奇湞記錄在冊的成年子女就有九十多人!

據說首代慶成王有子百人。

慶成王乃是晉王一脈,晉王系共有郡王二十四位,這子嗣不是一般的繁茂。

那些郡王、將軍、縣主、郡君紛紛出去建府造宅,如現下的汾州城有半數地方是慶成王府的,另半數呢,屬於另一位晉王一系郡王——永和王。

除了官衙還在城中,百姓都被擠到邊角地方了。

這樣多的龍子鳳孫,哪個不是眼高於頂,視百姓如家奴,為禍地方的事哪裡會少了。

冒出頭的、被申飭的不過是一個慶成王府罷了,可實際上,山西宗藩實是大問題。

「皇上的意思,大人不知道?」李熙直視沈珹,咄咄道。

沈珹一時語塞,進而有些惱羞成怒,拍著案幾喝道:「李公子倒是要來教導本官了?!」

「不敢。」李熙說著不敢,卻不曾移開視線,口中更沒有半分退讓,道,「山西宗藩如今是個什麼境況大人不知道?」

「山東清丈田畝,宗藩那邊清出來的千頃有餘,這還是不好從嚴呢。山西可敢清丈?」

「我細細查算過,山西境內有親王府三,郡王府七十四,藩府宅邸逾三千!(指輔國將軍、縣主、郡君等的宅邸)」

「而莊田,僅晉王府就有四千餘頃,各親王郡王、將軍縣主合計只怕不下兩萬頃!」

「大人在山西多年,熟知山西民情,這山西,一共有良田多少畝?」

「奪了田,還要爭水,百姓要麼沒田,要麼有田無法引水澆田,一年又能得多少收成?」

「有了收成,又有多少如當初南海郡君儀賓那般兜攬解納稅賦、敲詐勒索小民的?」

「『民以食為天』、『地為民之命』吶,大人!」

一句句皆如利箭。

刺得沈珹一句也答不上來。

這是多少年積弊了,打宣德年間起就是困擾山西的大問題了。

山西大小官員誰人不知?

歷代皇上不知嗎?!皇上太知道了!

那,皇上又想怎麼做呢?

當今,早就厭惡慶成王府了。

正德元年又有山西流民往京城去險些驚了聖駕的事。

皇上豈會不疑心晉王府?只怕對晉府也是多有不滿!

但能怎麼樣呢?

靖難之後,事涉藩王,朝廷總是謹慎再謹慎,生怕逼反了藩王,再逼出成祖那樣的人物來。

再是不滿,也不過是敲打敲打,沒有天大的錯處,也不能削藩。

這些年,藩王除國的,都是「無子除國」。

偏在山西的這群宗藩,個頂個的能生,真要子子孫孫無窮匱也!(這讓孝廟和當今這子嗣不豐的情何以堪,哎。)

而今,安化王反了!

同在西北,安化王與其他藩王可能沒有絲毫聯絡嗎?

可能的。

但,誰在乎呢?

就算真沒有,也,「可以讓他有」。

造反,那就是天大的錯……

削藩,貶為庶民,名正言順。

沈珹額角有些見汗,他想到了這些可能性,但是,他能做什麼?

他艱難的吞了口口水,咕咚一聲,聲音大得驚了他自己一跳。

李熙仍是那副笑模樣,聲音低沉,道:「大人也是知道,這山西邊貿里,有晉王府多少抽紅?!慶成王府還有幾位儀賓好能耐,能直接搭上那邊的商賈?!嘖嘖,草原上,都是騎馬挎刀的,誰知道是商賈還是馬賊,還是騎兵呢……」

沈珹瞳孔一縮,半晌才道:「你與本官說這些,又有何用?本官也不是那能做得主的。」

李熙卻道:「大人在參議任上也有年頭了。」

沈珹臉上更黑了。

當初他為宗子,不說舉合族之力供給他也差不了多少。

宗房經營族產,落下的那許多銀錢,讓他在京中走關係探門路時出手闊綽,很容易達成心愿。

彼時他伯父沈滄、舅舅賀東盛都身居高位,很是提攜於他,他也算是仕途順遂。

那會兒九房的旁支沈理中了狀元郎,又娶了閣老的女兒,他還很是不服氣了一陣子,明里暗裡較著勁。

可如今再看呢……

分了宗,族長歸了五房,族產交出去,宗房還落得族人埋怨。

沈理一躍成了湖廣布政使,從二品的封疆大吏!

便是沈瑞那個小娃兒如今品級都在他之上了!

他呢,三年又三年,這多少年了,還在個參議的位置上打轉轉!

他不想上進?!

如何會不想!!

沈瑞升官快靠的什麼?——為皇上分憂吶。

如今,眼前,就可以為皇上分憂!

把晉王府乃是山西幾家不大安分的王府統統打成從逆,山西地面就清淨了。

皇上會如何犒賞其功?

沈珹死死盯著李熙。

他,還有一樁隱憂。

他的長子,沈棟,自那年「松江倭禍」中「失蹤」後,一直也沒有消息。

他知道,那是被寧藩擄去了,可這麼多年,也沒人來聯繫他。

二弟沈珺往南昌去了,這些年卻也沒能尋回小棟哥。

他養那麼大的兒子,又是個讀書種子,那是錐心刺骨的痛!

不盼著兒子活著嗎?

不敢盼!他現在寧可兒子已經死了!

若寧藩一直捏著他兒子,別說終有一日會拿小棟哥來脅迫他做什麼。

就算,什麼都不做,他日寧藩敗露,小棟哥也會牽連到他這親老子的。

所以,他得做點什麼。

堅定的擁護當今皇上的正統地位,堅決反對一切的宗藩,才不怕被人說「通藩」!

「我……本官……我這樣的位置,便是有心,只怕也是無力。」最終,沈珹緩緩開口道。

李熙笑得真誠極了,「查謀逆的事兒當然不能讓大人您來。不過是大人一片忠心,出面與錦衣衛徐儀徐千戶說上一說。這查案嘛,還是錦衣衛拿手些。」

沈珹眼神閃了閃,微微點了點頭,「是這個道理。」

李熙的笑容就更燦爛了些,再次湊近沈珹,道:「大人吶,延綏能開馬市,大同,一樣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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