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緱山鶴飛(六)(2/2)
杜老八聽得直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直道:「沈二爺竟是市井間的事兒也這麼明白!」
張會也搖頭笑道:「難怪都說你擅殖貨!」
沈瑞笑道:「我只略知些皮毛,管些細枝末節的小事,技術還得是子澈。」
李延清客氣了兩句,也認真指導起來,車廂是改大了,但是靈活性差了很多。
「我原看過幾本兵書雜記,講的偏廂車,那車轅丈余……」
他話音未落,沈瑞和張會齊齊高聲驚道:「偏廂車?!」
沈瑞知道偏廂車是因著戚繼光大名鼎鼎的偏廂車陣。
但實際上偏廂車早在明初就在軍中廣泛應用了,明初時大抵作輜重車用,正統、景泰年間名將郭登仿效古人製造偏廂車,中藏火器,上樹旗幟,鉤環聯絡,布列成陣,可攻可守,已成戰場利器。
只是隨著英宗復辟,郭登被貶,這一戰法也漸漸式微,成化年間軍中也曾造過偏廂車,卻是效果欠佳。
說起來,郭登與張會多少也有些淵源。郭登無子,由侄子郭嵩承爵,這郭嵩是會昌侯的女婿,張會的外祖父乃是會昌侯的庶長子。
不過,莫說張會外祖一家與會昌侯一系的有仇怨,就是郭登與郭嵩也同樣有仇——
據說郭登被貶時,家人在京,竟被郭嵩剋扣衣食,郭登之妾靠縫紉自給,幾乎活不下去。郭登復爵後本擬廢掉郭嵩繼承權的,然會昌侯與郭登曾有救命之恩,郭登看在會昌侯面上方放過了郭嵩。
張會眼睛閃閃發光,作為一個想在疆場上建功立業的武人而言,遇到李延清這樣懂軍械的就如同撿到絕世寶藏一樣。
他一把抓了李延清的胳膊,直道:「讓三弟做這個可真是屈才了!!他日有機會還請到京衛武學轉轉,指點指點兵械局。」
沈瑞也沒想到李延清還懂得這樣多,也一般興奮起來。
只是他理智尚存,見張會那力道李延清明顯吃不消,忙上去一牽一帶,幫著掙脫了張會的「鐵爪」,笑道:「二哥可是心急了,子澈明歲也是要下場的,你可要容他先考完了再來請教才是。」
張會眼中那兩團火登時便黯淡下去,強笑道:「是我魯莽了,三弟莫怪。」
李延清笑道:「二哥抬愛,我也並非諸般都懂,只是自小喜歡這個,多看了兩本書罷了。實是如今會試在前,他日考畢,二哥有所差遣,我義不容辭。」
張會又高興起來,拍著李延清笑道:「好,好,不說虛的,你這話我可是記下了。」
李延清含笑應下,而後又幫著杜老八的車馬行解決了幾處車廂上的缺陷問題,只是表示他也算是紙上談兵,具體還是要問問造車的匠人是否可行。
午間吃得酒足飯飽,下晌杜老八再邀眾人往他的八仙居吃酒時就被婉拒了,不過杜老八仍是叫人抬了幾罈子八仙居猴兒酒送到李延清、沈瑞車上。
張會將李延清送回了府上,又與沈瑞同車送他回仁壽坊,車上方與沈瑞商量正事。
「皇上賜了慶陽伯莊田,卻是想叫他照你的札子作試驗田。」張會道,「想來沒一時,夏國舅就要給你下帖子了。」
沈瑞皺了眉頭,道:「依你看,夏家……可是好相與的?不瞞你,我最近委實忙得緊。」
張會瞭然一笑,道:「舉業事大,皇上也是盼著你早日入仕的,也同國舅那邊知會過了。夏家人……都是老實本分。你是沒見過慶陽伯,他老人家到現在也仍是布衣時的吃穿用度,布衣時般接人待物,比周皇親張皇親都來得謙和。」
沈瑞點了點頭,道:「你既這般說我也就放心了,如今我手邊也沒什麼懂農事的人了,待我寫信回去,請瑛大哥那邊再遊說些族人上京。」
張會嘆道:「只盼你早些入仕,咱們手頭人寬裕了,行事也更便宜些。」說著他頓了頓,道:「還有一事,我想著,還是開個鏢局子吧。」
沈瑞挑了挑眉:「王棍子不是說杜老八手裡沒人?怎的,你要放人過去?」
張會點了點頭,道:「有些人手,不好放在明處,但總在暗處藏著掖著也是不便,不若就頂起個鏢局來,有些活計,就明著做。」他直視沈瑞道:「你的人也放進來吧?這次不打著杜老八的牌子,我打聽了,開封府有一家鏢局,是少林俗家弟子開的……」
沈瑞笑道:「這家我卻知道,少年時曾隨老師遊歷,去過那邊。」那時王守仁原配妻子病重,經洪善禪師介紹往那家鏢局買過馬。
張會不由一喜,道:「你可有聯繫?」
沈瑞搖頭道:「我並不熟的,是當時同行的一位禪師……」他頓了頓,笑道:「也巧了,這位禪師也是出自陸家,這次我捎信回家,就請瑛大哥往陸家去,請這位禪師幫忙修書一封聯繫一二。」
張會連連拱手道:「那可是再好不過。」又道,「我想著與那家鏢局合夥,辦個京城分號,對外打著少林俗家弟子的名頭,既威懾江湖宵小,又能蒙了這邊一些人的眼。」
沈瑞想了想,道:「既是要辦個長途的車馬行,不若對外就稱請來護衛車馬的吧,既是長途路程,乘客總會隨身帶著財物,勿論多少,咱們出人保護也是應有之義,且這般也能多招攬些客人。再往後,車隊也可以捎帶商品貨物,護衛便與鏢局無異了。」
張會連連點頭,又贊道:「說你殖貨有一手,你還謙虛!」
沈瑞心道,做大了,許是做出個快遞公司來……那麼,「嗯……這鏢局分號,不若起名『順風』吧……」
張會眨了眨眼,奇道:「順風倒是個好名字,不過……你不會是跟著皇上那『湖風』來的吧……」
沈瑞默默扭頭過去,「……還真不是……」
*
五月初一,西苑正式對外開放。
一時間大半個京城的人都跑來湊熱鬧。
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全體差役出動,拿出燈節時的人手配置,依然遠遠不夠用。末了還是調了巡街的錦衣衛過來幫忙,甚至還動用了豹房勇士里幾個總旗的人手才堪堪維持住秩序。
那百獸園雖然並沒有許多動物,不過虎豹熊狼以及孔雀、仙鶴等等,有些富貴人家也會豢養,但京城尋常百姓家孩童卻是許多都沒見過,還是十分開懷,尤其是那雲南土官進貢的大象、西域商販帶來的駱駝,都讓孩子們歡喜得發狂。
沿太液池一周的商鋪無不賺了個盆滿缽滿,先前沒看好這樁生意的、以及沒搶上租鋪面的人家無不捶胸頓足,後悔不迭。
還有人咬牙切齒表示,也就一天的熱鬧,過兩日也就沒人了。
卻沒料到,京城人竟如此喜歡湊熱鬧,從初一到初五,太液池畔人潮就沒斷過。
尤其是初五端午節正日子,太液池還上演了龍舟競渡。
那是由建昌侯張延齡牽頭,一眾勛貴戚里府邸各出一隻龍舟參賽,再出資下注,只不過贏得的彩頭要統統捐作西北軍費。
如此一來既有了熱鬧,又向朝廷賣了好,果然龍顏大悅,小皇帝也摻了一腳,下了注。
文臣武將不少心裡罵著張延齡奸詐,卻也不得不跟著湊這個熱鬧,那到底是要捐軍費的,總是個揚名的好事,要不怎麼體現忠君愛國呢。
那一日,更有不少官眷在太液池官船上觀賞競渡,許久未在宴席上露面的金太夫人也去了,並帶頭拿了一對沉甸甸的金釵為注。
便是長寧伯夫人、淳安大長公主也都給了面子,餘下官眷自然也都紛紛慷慨解囊,不,解首飾。
一場龍舟下來,西北的軍費就多了七萬四千五百兩。
西苑開放,朝野再無人有異議。
那一日,楊恬也隨著俞氏在官船上,她也「捐」了對兒鐲子去。
事後與沈瑞說起,她又是笑又是嘆道:「我實未料會有那般境況,頭上釵環皆是你予我的,便只這對鐲子是太太給的,只好用它了。悅姐兒本是拔了珠釵的,見我拿的鐲子,怕是覺得她拿的輕了,又不好也拿鐲子,便把耳墜子戒指都擼了下來,還是太太瞧著不像,與了她一塊玉佩,算是補上了。這般多心,何苦來的。」
沈瑞卻是沒理會姑娘家的小算計,而笑向楊恬道:「便是我予你的,又有什麼不能投注的,投了我再買與你便是。如今看來,我得先補你一雙鐲子才好。嗯,我瞧,紅寶的鐲子正襯你這一身。」
隨著沈瑞出孝,楊恬也不再素淨衣裙打扮,今日一身杏黃衣衫顯得人格外嬌俏,她紅著臉啐了沈瑞一口,道:「好容易見你一回,好端端說話,你又沒個正經。」
沈瑞如今正是發奮用功的時候,楊慎又已回了蜀地,自然不好常往楊府跑。
而王研隨著楊慎回鄉,如今楊府是俞氏帶著楊恬並二姑娘楊悅一道管家。
楊悅是從頭學起,也是為出閣做準備,所以大部分的事還是楊恬來處理,因此楊恬也不比沈瑞輕鬆多少。
他二人定親雖早,但那時楊恬年歲尚小,身量還在長,便也不急著準備嫁衣,只等到定下正式婚期才好裁衣開繡。
如今沈瑞出了孝,但鄉試會試就在眼前,為了不影響他的考試,楊廷和夫婦與徐氏商量,將婚期定在了明歲四月,已是殿試放榜之後了。
婚期既定,楊恬也就開始準備繡嫁衣了,因此也越發忙碌。
沈瑞見楊恬佯怒,不由一笑,仍放軟了語氣哄道:「我知錯了,定好好說話,大姑娘且饒我這回。」卻得了她一個大大的白眼。
兩人調笑兩句,沈瑞也簡單說了李延清的情況,不無感慨道:「這倒是個人才,若是能在工程乃至兵械上一展手腳,只怕成就不會遜色於乃父。」
楊恬聽罷,卻微微嘆了口氣,點頭道:「我會同太太說說的。」
沈瑞一怔,忙緊了緊她的手,道:「我不過說一句,讓你知道這麼個人罷了,並非要你改變態度。我還是那句話,你不喜她,以後少來往便是。管他什麼李延清,便是能位極人臣又與你我何干。」
楊恬噗嗤一聲,笑了,又搖頭道:「太太和我與她……嗯,那人雖是沒了,到底瞧見她就不免想起那人來,這心結難解。太太到底也不是狠心人,也正經教了她管家。當然,若是她出去理事也不會,丟的還是楊家的臉,丟太太的臉。但至多,也就是這樣了,就如你這句話,太太也不會因著李延清如何就開始對悅姐兒百般疼愛的。」
沈瑞低笑一聲,道:「二姐兒又不是傻子,先前對她甚樣,如今陡然好了,更讓人齒冷。不若就這般淡淡的。我不過白說一句,不值當你這般思前想後的,空耗了精神。他日還是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勿要理會那許多。」
楊恬聽得面上一紅,又低啐了一口,終是未說話。
沈瑞摩挲著溫潤的小手,心裡掰著指頭算日子,幾時能將小嬌妻娶回家,讓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喜歡誰就不理誰,再不需多思多慮。
*
六月底,何泰之自杭州回京了,也要參加今歲鄉試。
同來的還有祝允明一家子。
祝允明卻是要參加明歲春闈的,之所以來的這麼早,是西苑開放的消息傳到了南邊兒,他最疼愛的小孫女想看看百獸園,他便索性帶著一家子乘舟北上。
是的,孫女,這一年,祝允明已經是四十有六了。
明年這一科,將是他第六次參加會試。
而沈瑞知道,他的命運,是七次不第……
何泰之的父親何學士三年前想過謀南京國子監祭酒的缺,後知沈洲也謀此缺,便即轉而謀了浙江布政司衙門參議一職。何泰之也是那時隨父母去了杭州讀書。
後沈滄過世時,消息傳到杭州,何母小徐氏與長子何泉之回京祭奠,因天寒地凍,便沒將小兒子何泰之帶回。
這是何泰之三年來首次回京,見著沈瑞讓他高興不已,雖然個子躥高了,人卻半點兒穩重氣兒也沒有,依舊是當初那個跳脫少年。
「我爹說我這次鄉試也懸,不過回來試煉試煉,嘿嘿,」何泰之一口一個糯米糰子,嚼得起勁,含混道:「還是姨母做的這糰子好吃,勁道,南邊兒的忒軟。我娘做的也不行。」
伸脖子咽下去一口糰子,他笑嘻嘻道:「聽說二伯在南城書院教書很是厲害?我爹讓我回來多跟二伯學一學,跟你學一學。」他擠眉弄眼道,「你可要多幫襯我,萬一我這一科就過了呢。」
沈瑞忍不住敲了敲他腦袋,笑道:「也要你用功才行,光想著吃想著玩!」
何泰之白眼一翻,道:「我幾時只想著吃喝玩樂的?」
沈瑞打趣道:「方才是誰說要去看百獸園,說得比祝家囡囡還歡喜的?」
何泰之乾笑兩聲道:「這不是祝表兄一家來了,我總要儘儘地主之誼,嗯,我這做叔祖父的,總要好好帶囡囡玩玩。」
他不過十七歲少年,不過是輩分大,這會兒板著稚嫩的面孔,裝起老氣橫秋的樣子,直惹得滿桌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何家在京城的宅子閒置已久,何泰之便住進了沈瑞的九如居,日日與沈瑞共同用功。
祝家京中並無產業,以往也曾在沈宅客居,不過此次一家子人北上,祝允明還是想著要出去尋一處房舍贊助,卻到底被徐氏與三老爺留下。
三老爺與祝允明年紀相仿,志趣相投,一直都是至交好友,感情深厚,此次便在三老爺西路尋了一處獨立小院,安頓他一家子住下。
此時沈家孩童委實不少,三老爺家四哥兒,何氏的兒子小楠哥,陸二十七郎的女兒滔滔,再加上祝允明的孫女,四個小童在一處玩耍,好不熱鬧。
日裡閒暇,祝允明便與三老爺揮毫潑墨,倒也快意。
日子就這樣飛也似的過去了。
轉眼入了八月,八月初九,正德二年的秋闈拉開帷幕,順天府鄉試命翰林院學士劉春、侍讀學士吳儼為考試官。
沈瑞雖是初次下場,卻不是初次備考,一切駕輕就熟,那邊楊恬也親手準備了考籃與他。
只是這一次的考試心態又與三年前不同。
天邊微微泛白,卯初梆子已響,沈瑞深吸口氣,與一旁何泰之交換了一個鼓勵的眼神,提著考籃隨著隊伍步入了貢院。
八月十五中秋節,鄉試最後一場徹底考完。
何泰之回家頭一件事便是睡了個昏天暗地,一天一宿才爬起來。
沈瑞則是先把自己從頭到腳好好洗刷了一番,一夜好眠,第二日就起身把考試的文章默了兩份出來,一份交給了沈洲,一份送去了楊府。
得了不錯和上佳兩個評語,他也隨之踏實了許多。
兩日後何泰之睡飽了吃好了,也默了文章出來,沈洲看罷,嘆道:「只看氣運了。」
何泰之卻笑嘻嘻的絲毫不以為意,倒是撒開歡兒的玩起來,光西苑就去了兩趟。
九月初五,鄉試放榜。
何泰之排在了九十七名,險險上榜。
須知南北直隸自景泰七年起解額便一直是一百三十五,其中還有三十名取監生,五名取雜行。何泰之這九十七的排名實是險之又險,運道逆天。
何泰之已是要歡喜瘋了,一會兒說要寫信給爹娘,一會兒又說要寫信給姊姊姊夫(王守仁夫婦),一會兒說虧得今次來考了,一會兒又說全賴沈二伯耳提面命諄諄教誨,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徐氏也是忍俊不禁,擺手由他去了,何泰之既然都能上榜,沈瑞上榜當是沒問題的,如今只等名次了。
鄉試都是從後往前報喜的,只聽得遠遠近近的鞭炮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手舞足蹈的何泰之也安靜了下來,何氏、張青柏一左一右握著徐氏的手,面上雖帶著笑,卻是一句調節氣氛的玩笑話也說不出來。
終於喧囂聲到了門上。
下仆們驚喜的尖叫聲、「給太太道喜」「給二爺道喜」的道喜聲遙遙傳來。
屋裡的人都長長鬆了口氣,一顆心轟然落地,竟沒有人關注是多少名次,總算是中了,中了就好。
沈瑞也如釋重負般長出了口氣,起身走向徐氏。
徐氏眼角已經泛起了淚花,一旁張青柏提了提神,裂開嘴,笑向何氏道:「好姐姐,我這會兒能吃下一頭牛……」
眾人還沒有因為她這句詼諧話笑出聲來,二管事已奔入主院,高聲道:「太太大喜,二爺大喜,二爺中了!二爺是頭名解元!」
徐氏猛的站起身,卻晃了幾晃,險些站立不穩。還是何氏與張青柏牢牢扶住了她。
她忍不住焦急問道:「你說什麼?你說什麼?」卻似乎並不需要下仆回答。
就在二管事重複的時候,沈瑞已經到了徐氏跟前,撩衣襟跪倒,難以激動道:「母親,兒子中了。」
前世今生,他經歷了那麼多次大小考試,從來沒有一次有這樣強烈的過關願望。
只要有了舉人功名,便是春闈不成,亦可以舉人捐官。舉業,是仕途的第一塊敲門磚。
他終於握在了手裡。
「好,好。」徐氏顫巍巍伸出手去,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撫上兒子的頭頂,低聲道:「去,給你父親上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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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楊慎回到了京城,他是四川鄉試第三名。
十一月,各地舉子也陸續趕往京城,備戰正德三年春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