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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田月桑時(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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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子街上糧米鋪子著實不少,魏家、秦家、齊家等家自然也都有大的分店開設在此。

買糧的百姓,有許多捨棄了離家近的糧鋪,特地趕往東城,正是為著這裡店鋪大糧米多,許能多賣上些。

因此這條街聚集的人也格外多。

在此街「領頭的」討公道的人也格外彪悍,乃是府城裡一霸,因姓胡,人又長得炭也似的黑,便得了諢號「黑虎」,扯起一干地痞潑皮作個幫派,黑虎幫。

不過四月的天兒,並未多麼炎熱,胡黑虎卻是打起赤膊來,露著兩條花胳膊,黝黑的胸膛上紋著一隻咆哮的虎頭,著實有威勢。

他手下眾多弟兄都混在人群中,有那不想跟著走鬧事兒的百姓,遇上這等狠厲角色,也只能乖乖跟從。

這一群人同樣是走到了街口,便遭遇了登州衛所士卒和府衙的捕快。

胡黑虎霸道慣了,又被人許了銀子囑咐了許多話,有恃無恐,登時便抽了傢伙出來,乃是一把尺長的鋒利砍柴刀。

這刀尋常百姓家也使得,算不得兵器,不受官府限制,但殺傷力卻委實不小。

而人群中黑虎幫眾也紛紛操起傢伙,或是菜刀,或是鐵釺,眼見是要一場惡戰。

被裹挾的百姓們多是被嚇得魂飛魄散,可有哪些人攔著,又不敢跑,不知道多少人悔青了腸子。

見這邊人亮了傢伙,兵卒捕快那邊登時如臨大敵,水火棍統統操了起來。

聽得一聲馬嘶,士卒向左右分開,讓出一騎,馬上人一身指揮僉事服色。

馬旁親衛高聲喊話,道是登州衛指揮僉事潘大人在此,讓百姓們不要衝動,府衙已開始在餉倉發放米糧,並且也會解決大家糧荒問題,讓百姓們先散了各自去領糧。若是鬧事,莫怪國法無情。

他這邊喊完,那邊兵卒們就敲著鑼傳話下去。

百姓們自然轟動,有指揮僉事這種高級武官在此,衛所兵卒們說那些領糧之語當不是假話,大家都恨不得立時飛回家去——好吧,就算不領糧也要離了這是非之地呀。

可惜周圍都是手拿兇器的暴徒,誰也不敢走,生怕挨上一下子受傷乃至送命。

胡黑虎一聽是潘僉事,心下便是大喜,可不正是要尋這姓潘的晦氣!

胡黑虎爆喝一聲,道:「休要欺俺們百姓!明明就是你們官兒把糧食都弄走了!今兒不見著白花花的米糧,俺們是斷不會信的!便是今日給了,明日便不餓了?!俺們是必要去府衙討個說法的!」

他大喇喇抬起砍柴刀一指潘僉事,道:「好個潘大人!欺俺不知嗎?衛所里只有一個潘大人,不過是剛調來的,還沒個職司,手下也沒卒子,更管不著這管束地方的事兒吧?」

砍柴刀微微而晃,他歪著腦袋斜著眼睛,挑釁道:「聽說那潘大人功夫了得,可是要來與俺比試比試?!」

他身後幾個弟兄便跟著起鬨鼓譟起來。

馬上者正是潘家玉,他沉下臉來,不屑的哼了一聲。

親兵立時大喝道:「兀那狂徒!好大的膽子,就你也配同我家大人過招?!既知我家大人乃是正四品指揮僉事,還不跪下磕頭,還敢在那邊狂吠!」

那胡黑虎其實充其量就是個地方大混子,都算不上綠林中人,不過也打聽過潘家玉,知道那鴛鴦刀的厲害。

他也不是真就想來比量比量,他還怕被揍呢,不過是尋釁罷了,只消潘家玉敢與他動手——哪怕是喊了周圍那起子親兵士卒來動手,許他銀子的那位就有法子治了姓潘的。

常理來說,潘家玉一個四品武將,管三兩個潑皮根本不是事兒。

尤其衛所職司除了整軍備倭外,同樣兼理民政、參與吏治,以及維護本地治安、協同周邊地區捕盜等職能。

只是,這衛所里也是各管一攤、各有片區的。

潘家玉初來,雖得了指揮僉事的名頭,目前卻只是個虛銜,指揮使說是要等人齊了讓他整治水師備倭,暫時便閒置下來,並沒有被賦予鎮撫地方、維持治安的權限。

所以這會兒潘家玉出現在這兒,只消動這潑皮一個指頭,若有人借題發揮,說他越權行事、毆打百姓等等,潘家玉也是難逃罪責的。

見著潘家玉並不下馬,那胡黑虎便料定其有顧忌,便越發猖狂起來,就差沒直接喊有種你就來打我了。

那邊兵卒仍只大罵,也不動手。

胡黑虎身後的幫眾也看出門道了,越發大聲鼓譟起來,說話也越發難聽。

就在他們得意時,忽然潘家玉身邊人影一閃,一人沖將過來,奔著胡黑虎面門就是一拳。

胡黑虎早就提防著,見對方動手不由大喜過望。

不過便是對方上當了,他也不能幹等著挨打呀,便忙躲閃開來,手中砍刀揮出,口中卻喊著:「潘大人打百姓了……」

話音未落,攻來那人已極快變了招式,一晃見已是出了三拳一腿。

胡黑虎也是練過功夫的,不然怎麼橫行鄉里,只是他連綠林的邊兒都沒摸著,自是因功夫稀鬆平常,他左支右絀,頗為狼狽,手中刀也只剩下亂揮一氣,毫無章法。

終是下盤不穩,只覺得小腿骨一痛,身子就向一側歪去。

對手可沒等他倒地,又是一拳已到了跟前,重重擂在他臉上,他當時便鬆了兩顆大牙,眼眶也痛得幾乎盛不住眼珠子了。

胡黑虎慘叫一聲,高喊道:「殺人了!殺人了!潘家玉,你憑什麼打殺俺!俺要告官!俺要告官!」

話沒說完,手腕又是一疼,砍柴刀已被卸下,有人提溜著他衣領子將他提起來,力氣之大,十分駭人。

只聽得悶雷一樣的聲音在他耳邊道:「胡黑虎,瞎了你的狗眼,你看看俺是誰?可管得你不?!」

胡黑虎眼睛已是有些腫了,努力的睜開眼皮,定定一看,不由得抽了口涼氣,「這……這……戚大郎……」一時驚疑不定,半晌也沒說出下話來。

此時場上局勢已逆轉過來。

胡黑虎的幫眾看到他挨打,都依照先前所說,朝這邊圍攏過來,預備鬧事。

不想那邊衛所隊伍里迅速跑出一列人來,竟還都是精兵,近身不過三招就卸了兇徒的傢伙,將人一一拿下。

然後便有拿著銅鑼的衙役出場,敲著鑼,告知百姓可取戶帖領口令,引導著百姓散去。

這邊那出手的戚大郎將那胡黑虎揪到潘家玉面前,手上一松,腳下一踹,將胡黑虎踹跪在地,他雙手抱拳道:「下官僭越了,請大人責罰。」

潘家玉哈哈一笑,拍了拍戚大郎肩膀,連聲稱讚,道:「哪裡,是我當多謝你!待事請一了,我必去府上謝過戚大人與你!」

*

「什麼?!」在砸了一套茶具之後,魏員外的香爐筆洗也遭了殃。

他雙目赤紅,恨不得將整張桌子都推翻了去,以發泄心中怒火。

早上時候魏員外還十分得意,下人回報米鋪門口都是百姓時,他已是按捺不住,直想立時打發快馬往濟南府送信了。

他只道這件事穩了,越早報與表妹夫大人知道才好。至於後續發展,他準備有消息就寫下來,再分批派人送上路,反正只要扣上民亂的帽子,便是大局已定。

沒想到後續完全不按他思路來。

當離他宅子最近的店鋪來匯報被查封時,他又驚又怒,「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封了老子的鋪子!!!快叫劉先生來寫信給布政使大人!」

而聽說是查稅,魏員外怒極反笑,「去他娘的稅!莫說這幾年山東夏稅秋稅都是免了的,就是不免,老子才賣了兩天貴价糧,還沒到收夏稅的時候,他個小崽子敢加稅?!」

大明稅收首重田賦,其次是鹽稅,再次才是商稅。商稅又分為關稅、舶稅、市稅三類。

其中市稅基本上是按照三十取一收取的,明初還有「凡物不鬻於市者勿稅」的原則,對市稅收取並不嚴格。直到仁廟、宣廟年間,鈔法推行,才開始逐漸增加商稅。

不過比之其他稅金,商稅仍是少的,且官員也並不以多收市稅為業績,相反,面兒上還要少收些才好。

當然不是出於什麼寬待百姓、促進經濟繁榮的考量,而是因為,整個官僚階層,真正貧寒出身的還在少數,富貴人家又怎會只靠耕種積攢出豐厚家底,終是要開鋪子經商的,可以說是商人階層算得上供養了官僚階層。

一個地方官變著法子多收了商稅,不說直接觸動了哪些有人脈的家族,就說若是得了皇上好評,旁人有樣學樣,最終損害的是整個官僚階級的既得利益,其他官員也容不下他。

是以基本上官員便寧可以貪污受賄手段死勁刮商戶的銀子,也斷不會搞到稅上去。

加商稅,也只有西苑才做到了。

但那是何等繁華,金山銀海翻滾,一應人都賺得盆滿缽滿,又有朝中大佬欲立威,這才使得加稅順利推行。

登州如今可還在荒年!這小子莫不是瘋了吧!魏員外咬牙切齒。

「讓他查!老子倒要看看他還想怎樣!」魏員外砸完了一套茶具聽響兒,才喘著粗氣,狠狠道:「原是想讓他知道知道規矩,現下,是要讓他知道知道厲害!劉先生怎的還不過來?這信,想來布政使大人也是樂見的。」

幾個版本都用不上了,一臉愁苦的劉秀才被抓來開始寫新版本的書信。

結果,書信寫到一半兒,最後一處的穀子街也來報信了。

「戚、大、郎?!」魏員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來。

一旁劉秀才也是驚奇,下意識道:「戚家與陸家不是一路的呀……」

魏員外踹了一腳桌子,奈何木料忒實,沒能踹翻過來助勢,魏員外抖了抖踹疼了的腳,惡狠狠的吩咐心腹管事道:「去,把齊昌這蠢蛋叫來!他怎麼打點的?不是說戚家擺明了兩不相幫嗎?!」

這位戚大郎名景通,字世顯,登州衛指揮僉事戚宣嗣子。

戚家始祖戚祥曾跟著太祖起兵,三十餘年南征北戰,後來戰死於雲南。明初大封開國功臣,太祖特封戚祥子戚斌為明威將軍,世襲登州衛指揮僉事職。

戚宣乃是戚家第五代,因著膝下無子,便過繼了兄弟戚寧之子戚景通。只是不知道他這支是不是妨了什麼,戚景通如今已是三十有六,仍膝下荒涼。

戚家因在登州多年,地位頗有些超然,戚宣連兒子都是過繼來的,更沒什麼積極進取的心,既不逢迎上司,也不過分結交同僚,多年來無論與指揮使、與其他指揮僉事,還是與地方上這些豪紳望族,都是處於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

戚宣練兵倒是有一手的,手下幾個千戶皆是悍勇,戚景通功夫也是了得,因此無論衛所還是地方,自也沒人敢惹到他頭上去。

在魏員外等人看來,如今新來的潘家玉若想掌兵,尤其是精兵,那是必然要動戚宣人手的。

戚宣可是頭一等惜兵之人,動了他的銀子他許不理會,動了他的兵,那是萬萬不行的。

因此魏員外等是寄希望於戚宣能出手對付潘家玉,以削弱知府沈瑞的助力的。

不過當日齊員外傳話回來說了,因沈瑞那邊有些將門關係,戚宣不愛惹事兒不想理會潘家玉,魏員外雖遺憾卻也不以為奇,戚宣到底不是馬騁那樣的霸王性子。

可他萬萬沒料到,今日戚宣能站在潘家玉這邊!

潘家玉沒有鎮撫地方、維持治安的權限,戚宣有啊!

戚景通帶人去抓鬧事的人,那都是名正言順,挑不出半點兒毛病來的!

更何況戚大郎在登州府也是有一號的,尋常地痞潑皮如何敢對上他!只要他一露面,這局自然就解了。

民亂沒有了,暴動沒有了,自己的鋪子還被封了!

魏員外呼吸漸漸粗重起來,雙手直顫,忽的大吼一聲,撲過去書案前。

劉秀才唬了一跳,腿一軟,整個人都縮書案底下去了。

魏員外卻是奔著那書信去的,三兩下就將幾份書信撕個粉碎。

他娘的還寫什麼書信!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

該死的戚大郎!

若沒有他,至少那邊胡黑虎會成功的!

潘家玉明明都去了穀子街,潘家玉本應是跑不掉的!

該死的戚宣!

魏員外怒不可遏,將筆墨紙硯都掃到地上,拍著桌子吼罵道:「天殺的戚宣老賊蟲!他就不怕姓潘的奪了他的兵?!沈瑞小崽子想樹起姓潘的來,豈會容他!蠢材!蠢材!愚不可及,壞老子大事!!」

*

沈瑞如何會容不下戚宣?

沈瑞就差沒打個板兒把戚宣供起來了!

戚宣沒什麼名氣,戚景通在他那一世史書上也不過寥寥數筆,但戚家的下一代,戚景通的長子,卻真可說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正是一代名將、民族英雄戚繼光!

自從同陸家合作海貿事時,沈瑞就聽說了登州衛戚家,便是有些驚喜,只是算來,戚繼光還有二十餘年才會出生,又不免泄氣。

聽陸十六郎、陸二十七郎介紹過戚宣的性格,陸家當時走門路的指揮僉事馬騁又與戚宣不太對付,且彼時沈瑞還只是個小小秀才,說什麼結交戚宣實在是太不現實了。

因此沈瑞也只在心裡記下了,吩咐陸家多向戚家釋放善意而已。

待他外放登州,有了身份地位,有了能力權力,更是有了一個開海的大計劃,他第一時間就讓陸家聯繫了戚宣。

當時他還沒遇上潘家玉,在沈瑞心目中,是要把戚宣父子打造成海軍統帥的。

戚繼光能行的,他父祖如何不行?不需要戚繼光那樣的軍事天才,只要是英才、良才就足夠用了!

戚宣也如沈瑞所料那般,對於陸十六郎告之的開海、船隊、水師、戰艦等諸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只在沈瑞完全掌控登州前,陸十六郎擔心馬騁那邊暴脾氣壞事,便是暗地裡找的戚宣,外人並不知情。

而後,沈瑞在德州遇到了潘家玉,又機緣巧合收服了潘家玉,如此一來,情況又有不同。

沈瑞自知是不可能駕馭戚宣的,一個世襲武職、在地方上多年的老將,一個是新科進士剛入官場的毛頭小子,當他們的觀點相衝突時,戚宣如何能服從他的。

沈瑞並沒有自大到覺得自己全知全能、可以指揮戚家父子,可是他到底有先知優勢,有些計劃,他是沒辦法用大道理解釋通的,所以他需要一個不問因由就能百分百執行命令的人。

戚宣父子顯然不是,但,潘家玉是。

潘家玉能指哪打哪!

所以沈瑞改變了一下計劃,要力捧潘家玉,讓其練兵,成為自己的心腹,為登州的開海計劃打造一支護衛隊。

而戚家,他希望能成為合作夥伴,得到其配合與幫助。日後若大明有海軍,自然也必有戚家的位置。

沈瑞到了登州後,就悄然微服去拜訪了戚宣,雙方相談甚歡。

而擢升潘家玉的聖旨到了登州以後,沈瑞又帶著潘家玉登了戚家門。

同為練家子,戚宣父子與潘家玉一見如故,雙方切磋功夫、談論兵法,真箇是不亦樂乎。

故此這次戚宣父子欣然前來幫忙。

戚景通幫著將胡黑虎等一干潑皮押入大牢後,也沒立刻回返衛所水寨,而是實打實的執行起「維持治安」的職責來,帶著人手協助府衙衙役,在各條街道巡邏。

戚宣則是坐鎮餉倉,指揮手下幾個千戶、百戶領人協助辦理府城百姓憑戶帖領口糧事。

其實不止戚宣,今日登州府同知丁煥志、通判林慶鴻都到了現場。

同知分掌地方鹽、糧及撫綏民夷等事務,發糧撫民這樣的大事丁同知理當在此。

尤其這位丁同知調來時,正是陸家剛從京中找了關係,打通了海路的時候,丁同知可是得了陸家偌大孝敬。

他自然與陸家格外親近,便也曉得陸家是靠了誰家的關係辦成了這麼大的事兒。

遂沈瑞來了登州後,丁同知更是麻利的第一時間趕來巴結,沈瑞拋出種種計劃,他也是堅定的貫徹執行。

這次放糧的事兒沈瑞便是放心的交給了他。

至於林通判,通判管著糧運、家田、水利、訴訟等事,實際上和這邊關係不大,林通判本不當出現在這裡。

林通判過來,不是為沈瑞站台的。

實際上在今早走出府衙時,林通判其實都不知道會有發糧這件事!

他是先得了某些人通氣,曉得今天會有亂民圍困府衙,若他在府衙里,豈能不站出來撫民?只好先行躲出來了。

他本是打著巡視水利的幌子,往東城黑水河分支交匯之處來了,所以很快就得到了穀子街那邊的消息,聽聞戚大郎來了,又有餉倉放糧事。

他心裡暗自罵娘,惱恨丁同知這邊消息藏的嚴實,卻也不想想他同樣沒露過半點兒鬧事的口風。

他只得一路快馬加鞭趕到了北城餉倉。

餉倉前的空地上設了尺高的樁子,扯上長布條,劃分出若干區域、框出迂迴通道,巧妙的將人群分流。

守衛兵卒眾多,便沒有敢鬧事的,又有府衙縣衙衙役並統一著裝的幫閒引導講解那排隊、領號牌、登記、領糧流程。

故此雖現場人山人海,卻井然有序,絲毫不見混亂。

瞧著這情形,聽著不斷有人來報與戚宣和丁同知哪條街又拿下了滋事之人,林通判也不由暗暗心驚,先前真是小覷了這小知府。

他望了望下頭烏壓壓的百姓,又回頭望了望餉倉,乾笑著向丁同知道:「今日竟來了這許多百姓,據下官所知,糧米調了不少往各村建朱子社倉,不知餉倉可夠發放……」

丁同知笑得親切和藹,喚著林通判的表字,道:「鴻飛勿急,今日只發些許口糧,戶籍在冊的一人二升口糧罷了,夠得一家兩三日吃食。」

林通判一愣,還真沒注意,百姓拿著的糧袋子確實瞧著米糧不多。

他心下冷哼,那便是小知府耍的花招,不過是把聚攏在糧鋪前頭的百姓吸引過來,以免發生民亂罷了。

他便皮笑肉不笑道:「只吃得兩三日,吃光了豈不又要鬧將起來……」

「自古救急不救窮,府衙也不能包全城百姓一輩子的糧米吶。」丁同知看著林通判,笑得意味深長:「過得兩三日,糧價回落,百姓也就買得起了。」

林通判身子一僵,面上強作驚喜,道:「糧價竟能回落了,真真是去了我等心頭大石。」

丁同知笑道:「鴻飛,你不必憂心,咱們知府大人神機妙算吶。」

林通判……嗯,更加憂心了。

很快,就有林通判的心腹尋來,將他請到一旁,附耳報說,魏家秦家的糧鋪都被查封了,更是將帳房卷個空,一張紙都沒留下,魏員外、秦三爺都在外宅等著他。

林通判臉上一白,腦里盤算了幾番,終是下了決心,迴轉後低聲向丁同知道:「丁大人,下官聽說……街上封了幾個米鋪,還說什麼查稅?可還沒到收夏稅的時候,怎的就……嗯?下官也是擔心,若是有人一紙訴狀告上來……」

他到底是掌訴訟事的,過問也不算突兀。

丁同知卻還是那副笑臉,道:「鴻飛啊,你且安心吧,知府大人這一兩日就回來了。」

林通判暗暗咬著後槽牙,強擠出個笑來。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人家正五品壓自己兩級。

他也無心再坐在這邊裝蒜了,拱手請辭。

丁同知不以為意,揮手讓他去了。

林通判卻並沒有去外宅見魏員外和秦三,他現在是兩眼一抹黑,什麼內幕情況都不知道,去見他們做什麼,等著被問得啞口無言嗎?他好歹也是正六品,官威何在!

秦三也就罷了,魏員外到底還有那麼一房高官親戚,林通判想想就頭疼。便索性就以吹了海風頭痛為由,回官宅裝病閉門謝客了。

魏員外、秦三等見不著林通判,不由火冒三丈,幾人一商議,便來求見丁同知。

本身商賈見官也不是說見就見的,不過魏員外仗著有好親戚,地方上都賣個臉面罷了。

這次這面子卻不好使了,丁同知直言本官太忙,沒空接見,連幕僚都沒出去接待一下,直接一個長隨就打發了。

魏員外簡直要氣炸了肺,卻也無可奈何,他再是能耐也不敢硬闖府衙。

好在沒熬上一日,就有消息說,小沈知府回來了,魏員外振作精神,帶著同樣被封了店鋪的幾位東家,齊齊往府衙去求見。

這邊沈瑞進城後,並未休息,簡單盥洗一番,便召集了丁同知、林通判及鍾知縣開會。

丁同知和鍾知縣先將這陣子工作成果匯報了一下,尤其是最近這兩日的糧米風波,下獄了潑皮若干,查封了糧鋪若干等等。

「……合城貧苦百姓都領過口糧了,平民這邊的戶籍黃冊也清點了一遍,」丁同知道,「下官與鍾知縣依照陳先生的吩咐,按照各街整理了一番。另有客居府城者若干,業已登記在冊。」

沈瑞笑贊了一聲,道:「丁大人、鍾大人辛苦。」

林通判眼皮跳了跳,這大人哪裡是放糧撫民,這是要查丁口吶。富貴人家沒人去領糧,光查平民丁口有什麼用?為徭役……?

他這邊胡思亂想著,忽然沈瑞問道他頭上,他忙欠了欠身,應答了最近府衙接的幾樁雞毛蒜皮的案子,話鋒一轉,問道:「大人,下官有一事憂心,不得不問。到底沒到收夏稅的時候,這邊查封的糧鋪……其東家若是上告……」

沈瑞漸漸收起笑容,淡淡道:「本官不問他囤積居奇、哄抬物價之過,他倒要上告?林大人掌訴訟,熟知律法,便來說說,他待告什麼?」

林通判訕笑道:「荒年米價上漲,也是沒奈何的事,他賣得高價,便多收他市稅也就是了。蒙聖上洪恩,去年咱們山東的夏稅秋稅是自留賑災的,這個,這個……」

沈瑞道:「去年自留賑災的,是田賦,不是商稅。且是自留,是交上來統一賑災用,不是可不交,自家賑濟自家。」

林通判不由尷尬起來,勉強的笑容幾乎掛不住了。

丁同知像是打圓場似的,道:「大人勿怪,林大人到底不司糧稅,不知道內情也情有可原。」

沈瑞卻是半分面子不留,直接冷下臉來,斥道:「林通判既不司糧稅,不知內情,來與本府論什麼收稅短長?!還是,林通判這是替誰來問?」

末了一句加重了語氣,林通判不由額頭見汗,心知沈瑞怕是曉得了什麼。

但,知曉了魏員外來找過他又怎樣,他不是什麼都沒做麼!又沒有把柄落下。

至於拿了魏家好處,咳咳,天下哪裡的地方官不收商家孝敬銀子?!沈知府也不可能拿這事兒去參他!

相反,沈知府現在才是有麻煩的人。

稅的事兒沈知府倒是說的頭頭是道,只不知道張布政使那邊參人的時候,他沈瑞寫謝罪摺子會不會也這般條理分明。

林通判便很快恢復了鎮定,垂了頭道:「大人教訓的是,下官莽撞了。」

見他揣著明白裝糊塗,沈瑞也不惱,譏諷的一笑,「林大人素來思慮周詳,如何會魯莽。」

林通判依舊裝糊塗打哈哈,說聲「大人謬讚,下官慚愧」含混過去。

當外面差役來報,魏員外等一幹員外求見知府大人,門房表示大人在議事,不見賓客,魏員外卻抬出右布政使張吉來,言說已經寫信送往濟南府,若是登州府不給他個說法,他便要親往布政使司衙門去告。

林通判一掃剛才的尷尬,努力端起嚴肅面孔,以免露出笑意來,只看向沈瑞與丁同知。

丁同知臉黑如鍋底,重重拍了官帽椅扶手,「恁得猖狂!」

沈瑞則揮揮手,叫差役讓人進來,又偏頭向丁同知淡笑道:「丁大人莫惱,且聽聽,他是想要個什麼說法。」說話間有意無意掃了林通判一眼。「可巧,本府也想問他要個說法。」

魏員外、秦三等私下裡將詞兒都對好了,但在家中說得恁是硬氣,入得府衙,面對身著官服面沉似水的知府、同知大人,再磕頭下去見禮,秦三等人到底還是心生畏懼,唯唯不敢說話。

魏員外仗著那布政使「親戚」,被登州官員捧慣了的,先前的幾任知府他也都見過,不說稱兄道弟吧,也是對他客客氣氣的,尤其是他在給「小外甥」擺席之後。

這次他本是想推著秦三先發難——秦三本也是個莽撞易衝動之人,想著自己最後出面,好彈壓也好周旋。

怎料秦三在關鍵時刻萎了,也只好他自家擼袖子上了。

「便是府衙想要提前收夏稅乃至秋稅,也只消同我等說一聲,如何會有不應?登州上下擁護大人的心,大人也是知道的。」魏員外亢聲道,「大人不在,下面人便沒了章法,竟來封我等的鋪子!真是讓人心寒!還請大人為我等做主!」

沈瑞哦了一聲,淡淡道:「是本府讓他們封的。」

魏員外雖是前來發難,但還想著給沈瑞個台階,若是對方就坡下驢,他便也「大度」的先不予計較,鋪子重新開起來要緊,日後再算舊帳不遲。

反正查稅這件事他已是寫信送去濟南了,這算帳的「日後」也用不幾天了。

沒成想沈瑞竟然說得這麼直白,他的戲也就唱不下去了。

魏員外登時便作出一副大義凜然狀,疾聲道:「大人,積善堂上有我等名姓!每年的稅也沒少了半分!修橋鋪路施粥舍米,問問鄉里,誰不說我等仁義!緣何要封了我等鋪子?不知我等犯了哪條國法!大人如此做,府城上下人心惶惶……」

「沒人哄抬糧價,府城上下如何會人心惶惶?」沈瑞打斷他,冷冷道:「魏春來,不必惺惺作態,這幾日的鬧劇不正是你一手造成的嗎?」

魏員外被噎的下意識咽了口口水,他是真沒料到沈瑞能直白到底。

官場上不都是要說一半兒留一半兒嗎?

不都是要委婉嗎?

他怎麼就撞上這麼個愣頭青呢?!

既是要撕破臉了,他也就沒什麼可顧及的,當下魏員外大聲道:「大人說的好沒道理!大人要執意污衊我等,我等也只有往布政使司衙門分辯分辯了!」

他將「布政使司」幾個字咬得極重,更是索性丟開含蓄面紗,直言道:「大人也知道,右布政使張吉張大人,素來信重我……」

沈瑞向旁邊揮揮手,陳師爺遞上來一本冊子,他並不打開,只晃了晃,是魏記糧鋪的一本帳簿。

沈瑞慢條斯理道:「魏春來,你在登州府城內有糧鋪七間,遠了不說,就今年這幾個月間,共賣得多少糧你可知道?」

魏員外傲然道:「大人是要查帳嗎?魏某不才,每次繳稅可都是足兩,從沒拖延過半分。大人說收多少市稅儘管提就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沈瑞冷笑一聲,「市稅稍後再算,本府問你,多少畝地能出這許多糧?」

魏員外呆了一呆,隨即整個人像石化了一樣,腦子裡只想到了最壞的一種可能。

只見知府大人嘴唇開開合合,一句又一句的質問利刃一般丟過來,刀刀正中靶心。

「你名下有多少田畝?」

「嗯,還都寫的中下等田,嗯,畝產也就一石多些吧?」

「你並無外地買糧的契書,也無驛道往來運糧的記錄,這許多糧食,哪裡來的?」

魏員外已面色慘白,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秦三等人也都面如土色,有的甚至微微顫抖起來。

連丁同知、林通判、鍾知縣都齊齊望過來,滿臉震驚。

沈知府,這是要查隱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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