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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星河明淡(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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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兒,整個沈氏一族都將淪為笑柄,日後此條也會成為官場上政敵攻訐沈家兄弟的話頭。沈家兄弟豈會不重視。

沒想到如今真被人利用了去。

這兩封家書是小心再小心,夾雜在普通家信里,用醋寫就,需火烤方現字,又是心腹長隨貼身藏了,一路換馬不換人,跑死數匹馬才用最快的速度送進京的。

因此書信中,沈瑾毫無忌諱,直接寫明,當初那侍女春華早已被一碗墮胎藥灌下去,母子俱亡,人也埋了,這次又特特遣人去看了,屍身還在,千真萬確死得透透的。

春華家十年前就將閨女三斗米賣斷了,再沒往來過,亦不知道後來種種,小賀氏也派人去查了,他家還在安分種地,並無異樣。

可見那投書之人所說捏著春華母子,純屬胡說八道。

而這事兒雖是私密家醜,沈家這邊掩得乾淨,但當初鄭老安人沒時,小賀氏正在京城,家中無人主持,沈源遷怒處置了幾個下仆,便有小廝長隨趁亂卷了東西跑了的。

對於沈源的身體狀況,小賀氏再清楚不過,一度就曾懷疑跑了的人中有與春華有了首尾,這才怕事逃了。只是春華抵死不認,跑了的人也抓不回來,這事兒只好作罷。

由此看來,投書之人極有可能是手裡有那個與春華有私情的下人,才會知道此中孝中有孕之事,卻不知春華母子俱亡。

此番,就是使詐來誑沈瑾,指望著他心虛懼怕,為他們做事。

「若是匪寇,只怕直接上門敲詐更容易些。」沈瑛冷笑道,「哪裡還會搞得這樣彎彎繞繞。誰不知我沈家家資,況且瑾哥兒媳婦又是侯府千金身份,嫁資可觀,瑾哥兒身價比不得鹽商,敲得一筆卻也足夠那些匪類花用了。」

沈瑞點點頭,道:「劉瑾那邊是實名奏報了杜成囤鹽,這邊查鹽引的人剛派出去,只怕還沒到揚州,杜成就被滅門了。擺明了殺人滅口。匪類又偏讓瑾大哥出面,瑾大哥出面,可不單是代表著咱們沈家,怕是代表著張家更多些。這是那所謂匪類背後之人想讓張家出來,把這潭水攪渾。」

「賊咬一口入骨三分,」沈瑛道,「就算他們手裡沒有實據,只消傳揚出去,沈家這污名也不好洗淨,此番也是向我沈家示威,想沈家低頭。」

杜成身後的人是誰?

劉瑾最近動作太多了,清丈田畝,清查鹽引,清算劉健、謝遷、韓文其黨,是拿杜成作個引子,還是為了精準打擊杜成身後的人,沈瑛沈瑞一時也不得而知。

而鹽引本身,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了,也包括外戚張家在內。

沈瑞收起了信箋,道:「我往小劉公公那邊去一趟。」

沈瑛提醒道:「通政司這邊沒有摺子也是常態,若是滅門大案,地方是斷不敢瞞的,卻也不會貿貿然報上去,總要想個能將自己摘出去的法子。本來現下南邊兒也有旱情,各府都是焦頭爛額,又出這樣大案,又在京察之年,揚州知府要先考慮他的烏紗了。但通政司沒消息,錦衣衛卻一定有消息密報京中的。」

沈瑛所料不差,錦衣衛本身就是偵緝天下事,及時向皇上報消息的,何況如今錦衣衛指揮使楊玉又是劉瑾門下,劉瑾既彈劾了杜成,錦衣衛自然是盯著杜家的,有個風吹草動都會立時送消息進京。

「這事兒萬歲前兒就知道了。」密室之中,劉忠意味深長道,「萬歲要派東廠去查。」

見沈瑞眉頭緊鎖,劉忠嗤笑了一聲,道:「萬歲心裡明鏡兒,他吩咐丘聚時,說,盜匪既為求財滅門一戶人家,必是要上下搜刮統統運出去的,大富之家,總不會是一兩個包袱就拿完的,揚州府都是酒囊飯袋嗎,讓匪徒堂而皇之將幾車幾十車的東西帶出城?」

沈瑞忍不住扶額,壽哥這關注點總能放在錢上,他也無語了。

聽得劉忠涼涼道:「劉瑾這陣子本就是奔著丘聚去的,查了丘聚名下鋪子,搜出貢品來,偏叫鋪子裡那兩個管事的乾兒子死在了北鎮撫司獄裡,丘聚便跑來御前喊冤,說是有人故意做出這死無對證的局面,要害他讓他撕擄不清。

「那邊又查出了保定伯並幾個勛貴家裡開的布莊也有賣貢品棉布。」劉忠看了沈瑞一眼,道,「號稱是松江沈家布。」

沈瑞奇道:「這是幾時的事?我竟不知!」

劉忠擺擺手道:「原也不是什麼大事,沈家貢品布都有標記的,這幾家也說了,進的尋常松江布,冒沈家之名賣罷了。」

他臉上浮現譏誚之意,「保定伯府二奶奶是壽寧侯府大姑娘,聽聞她曾想借著她妹妹小沈狀元娘子回松江時,在松江立個織廠,這邊賣的布也就名正言順了。只是,想是小沈狀元治家頗嚴,此事未成,他們便販了些松江布,因著張大姑娘這層親戚關係,冒貢品布賣呢。」

沈瑞也不知作何表情好了,半晌才道:「怪道那邊人想要我瑾族兄出面,想也是有張家這賣布緣故,更容易拖張家下水,打這個馬虎眼吧。」

劉忠虛指著沈瑞道:「如此,你也猜著了杜成背後是丘聚罷。」

沈瑞黑著臉道:「丘聚和我沈家也不是一次兩次的過節了。」

說起揚州鹽商,太容易就想起閆家,當初閆家抄家是東廠動的手。沈瑞還記得當時得了消息,賀東盛投靠丘聚,大抵是想從被押上京的閆家人口中得到沈家的把柄。

閆家抄家,賀家抄家,都是巨富之家,金山銀海,小皇帝內庫也由此而滿。

而今,小皇帝讓東廠查杜成滅門案,所問也是……

「皇上這是讓丘聚將銀子吐出來麼……」沈瑞輕聲問道。

銀子吐出來後呢?丘聚去查案,只怕更會將案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皇上是拿了銀子就饒過丘聚嗎?像那些邊關的贖罪銀一般?

可這是滅門,這樣的心黑手狠,皇上真會放過嗎?

若是丘聚指使人投書給沈瑾的,是先前沒料到皇上會讓他出贖罪銀吧。但若沈瑾牽扯其中,丘聚會不會順勢就把這案子丟到張家頭上,再牽連上沈家?如此,也是自保。

劉忠垂下眼瞼,並未回答,只道:「萬歲聖明天縱,你我如何窺得聖意。」

沈瑞腦中已是翻過種種想法,樣樣謀算,忽而道:「皇上既讓東廠去查,可指派了負責之人?」

劉忠一怔,搖頭道:「還不曾。許是還在敲打丘聚,揚州鎮守太監盧寧是丘聚的人,上次閆家的案子是他辦的,這次杜家的事兒交給他也是順理成章。當然,也要看劉瑾那邊想不想插手。」

「師叔。」沈瑞直視劉忠道:「請王岳出山,查此案如何?」

劉忠目瞪口呆,「你怎的想起他來。」又頻頻搖頭,「他倒是能克了丘聚,但劉瑾恨他也不比丘聚少呢,他不死劉瑾已是恨得牙痒痒的,如何會讓他再出頭。」

沈瑞低頭淡淡一笑,道:「若是皇上想用他,任誰又能怎樣。劉瑾丘聚總不能派人再殺他一次罷。」

劉忠只垂頭思量。

沈瑞也不言語,只留心著劉忠的面色。

他也明白,劉忠當初要救王岳,既是想得到王岳在宮中的暗線,也是想讓個活的王岳戳在那兒始終牽制著劉瑾丘聚,卻絕非是為了讓王岳再回宮中。劉忠想要出頭,也是要搬走王岳等一干老人兒的。

「師叔知道的,皇上當初貶謫王岳是為著什麼,如今便是王岳再有千般好,也斷不會讓王岳再回司禮監的。」便是在密室中,他的聲音也壓低到幾不可聞。

劉忠頓了頓,緩緩抬頭看了沈瑞一眼,終是「嗯」了一聲。

沈瑞鬆了口氣,報以一笑。

待沈瑞回到家中,請了沈瑛過來仔細說了一番,末了道:「小劉公公也提到了蘇松旱災。先前清丈田畝之前,皇上也曾問我沈家在松江的莊田。」

沈瑛面上肌肉一跳,因著去歲山東大旱,沈理寫信來,提了許多防旱抗旱的法子,松江這邊沈家莊田本就是試驗推廣種植法,打得井便多,春夏見雨水漸少便早早防範起來,因而松江雖也受旱,但沈家莊田並無太大損失。

而在荒年背景下,沈家這批新糧,加上作為松江大戶往年的屯糧,這也將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劉忠是皇上的心腹,這是敲打沈家?

沈瑛緊盯著沈瑞,等他下文。

果聽沈瑞緩緩道:「沈家素來修橋鋪路造福鄉梓,此等大災之前,沈家幫扶鄉里也是義不容辭。」

沈瑛不由一嘆,道:「瑞哥兒,你自是一片善心,只是到底年少不經事,你道這糧米是好捐的?沈家不是惜這糧米,是做不得這齣頭鳥。大戶人家荒年囤積居奇高價謀利的事屢見不鮮,沈家出這個頭,別說是得罪本地大族,就是連其他受災府縣大族一併得罪了去。」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幾分:「何況,災年就是民間設個粥棚,都可能被扣上收買人心的帽子,沈家若是大舉獻糧,這是擺明了給政敵送把柄吶。甚至,牽連到楊閣老、王閣老也未可知。」

沈瑞一嘆,道:「瑛大哥,你放心,我理會得。」

這到底不是前世,前世要捐款捐物做慈善,只會得到從政府到媒體再到全體百姓的一致好評。

這一世,卻要防「收買人心」四個字。

早在青篆事時,王華就提點過他。

要破解,也無非,「恩自上出」四字真言。

沈瑞深吸了口氣,緩緩道:「若皇上下旨,許府縣向當地富戶和買糧米,沈家帶頭響應,以往年均價賣糧米,再派發動子弟鄉民襄助賑災呢?」

沈瑛想了想,終緩緩道:「倒可。若此事為沈家贏得朝廷信任和民間聲望,便是有一二無憑無據的污糟事被人惡意傳揚,也不會有人輕信了。」

沈瑞點頭道:「我也這般想的。他們既要抹黑沈家,沈家偏要讓他們抹不黑。」

*

正德三年的秋冬,大明各地均有不同程度的旱情,報災的摺子堆滿了小皇帝的案頭。

內閣請受災地秋稅自留以賑災,小皇帝准奏。

又因先前各地查糧倉時發現倉儲浥爛短缺,賑災糧米匱乏,小皇帝下旨,由受災地及周邊府縣官府向當地富戶和買糧米。

雖旨意頒下,但從內閣到司禮監都並不太看好,皆認為為富不仁者多,只是不好向小皇帝陳說罷了,還在謀劃其他救災之法。

司禮監這邊,劉瑾更是趁機將李榮丟到鳳陽去理賑災事。

滿心打算著李榮這賑災是賑不好的,正好就呆在鳳陽守皇陵不必回來了。

他這陣子收拾了丘聚,這又攆走了李榮,正是順風順水的時候,好不得意,不想卻聽到了風聲,說皇上要用王岳去查鹽商杜家滅門案。

杜家上下七十餘口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家產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等大案揚州府哪裡掩得下去。揚州知府拖著沒上報,也就是在活動關係保自家烏紗罷了。

消息一傳開,天下震動。

聽說過匪徒攔路搶劫的,也聽說過飛賊盯上大戶人家偷了許多東西出來的,但這樣匪徒在城內直接滅門奪財的委實少之又少。

據說連綠林中幾個瓢把子也在找幹這一票的是何方神聖。

劉瑾也對丘聚這份狠勁兒也是服氣的,他劉祖宗也不過是重枷枷死幾個官兒罷了,丘猴子這老小子竟能一口氣滅門!

然,這是他的對手,這對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任是誰也不得不警惕了。一時他想弄死丘聚的心更盛。

可是他同樣也深恨王岳,王岳當初可是要置他於死地的!

他派人去殺王岳,可惜沒能得手,那陣子他有諸般事要忙,也就留著王岳在南京苟延殘喘了。不想這會兒王岳又跳出來了。

他早讓錦衣衛的人透風聲給皇上,讓皇上知道杜成是丘聚的人。而皇上卻偏偏讓王岳去查丘聚這樁滅門的案子。

只是要弄死丘聚嗎?

弄死丘聚之後,皇上會不會趁勢讓曾掌過東廠的王岳再回來掌東廠?

劉瑾一時煩躁不堪,抓著幕僚、心腹們開會,要研究應對王岳的對策來。

他的幕僚們則認為,別說皇上未必會再用王岳,就是讓王岳回來,也比現在丘聚這樣個禍害掌東廠要強。

畢竟,王岳一直以來都是剛直不阿,而丘聚的心狠手辣,大家已經有了新的認識。

所以就在丘聚聽著風聲後卻不好妄動,只等著劉瑾頭一個跳出來反對王岳出山,自己敲敲邊鼓時,劉瑾竟站出來推動了這事兒一把,使得皇上下旨斥責了揚州府上下以及當地鎮守太監、錦衣衛等,然後讓東廠派人調查此案,再度啟用南京的王岳負責此事。

丘聚氣得七竅生煙,回頭將珍姨娘打個半死,嫌她出了餿主意,又抓緊派人去補救,甚至想過要不要再殺王岳一次,一時手忙腳亂。

時近臘月,王岳在經歷過數次暗殺後,終於全須全尾抵達了揚州,接掌了京中派來的東廠番子和當地錦衣衛的調度之權。

他悄悄遣人回京,拜謝了劉忠和沈瑞,若非順風標行的鏢師相護,他只怕再次死在丘聚的刀下了。他表示讓兩人放心,他這次,定要皆審案釘死丘聚,讓他萬劫不復。

王岳的人緊趕慢趕,總算在前年抵京,而同樣趕著年前進京的,還有松江府知府董齊河的摺子。

折中仔細稟明賑災詳情,大讚以沈家、陸家為首的松江府望族鄉紳深明大義,積極響應官府和買政策,以平價賣糧,又帶頭組織當地積善之家捐布匹、衣被等物到府衙,由府衙統一分派到各縣,幫災民過冬。

松江府奉旨以工代賑,開門接納流民,讓其為工,在未上凍之前將松江府諸官道一一修整,又修河堤、海堤,修防倭工事等。

既未讓流民有餓死凍死者,又將當地基礎設施修繕一新。

此外又在做工中,將其中一些心靈手巧肯幹活之人送往當地商事學堂、匠人學堂,擬學成後由織廠、船廠招收為正式工匠。

此次上折除了稟明賑災事宜外,主要也是想請示一下,一般災情過後總是要遣返流民的,而松江府希望這些成手流民能夠在本地落籍。這些人雖有手藝,卻也是民戶,並非匠戶,不服匠戶之役。

時逢年節,松江府的摺子在一片慘澹賑災、求朝廷多撥糧米的摺子中格外耀眼。

小皇帝大喜,褒獎松江府,賜沈氏、陸氏等族「積善之家」匾額,又賜賑災中舍糧米多的幾戶人家祖上從六品虛銜。

原本,新推行的法令里,這樣的虛銜是要不少銀子才賣得來的,還得切切實實修條路搭座橋出來才行,如今只是舍些糧米就得了這樣彩頭,一時江南不少人家心動,也不再在和買中耍花樣,少賣甚至不賣糧了,大大方方的把些陳年舊米拿出來與官府,也想換個「祖上榮光」。

也有些府縣效仿松江,也開始以工代賑修些工程,算是造福地方。

如此賑災效果倒是比先前好了許多。

正德四年正旦那日,萬卷閣正式落成,孝廟實錄也恰在此時完成。

一時百官稱頌,龍顏大悅。

參與萬卷閣建設及書籍刊印,參與永樂大典摘抄,參與纂修孝廟實錄的諸官員皆有賞賜。

監修實錄總裁張懋、李東陽、焦芳、楊廷和,副總裁梁儲,及參修翰林等賞金銀、絲羅等物,倒是今科三鼎甲及二甲三甲傳臚各有升遷,三鼎甲各升一級,胡瓚宗則升了兩級,成了翰林修撰。

最大的彩頭落在了沈瑞身上。

去年臘月,通政司右通政叢蘭升了左通政,未及奉旨與大理寺左少卿周東、尚寶司卿吳世忠分別往延綏、寧夏、薊州等處各清理屯田。

遂升左參議羅欽忠為右通政,右參議劉達、魏訥為左參議。右參議的位置倒空了出來。

沈瑞此次便以主管萬卷閣書籍刊印、參與永樂大典摘抄刊印,以及,最重要的獻策以工代賑、約束族中配合賑災有功,升了右參議。

從正七品位置直接升到通政司正五品參議的位置上,沈瑞也不是頭一個,任良弼、叢蘭,都曾是這樣。

朝中雖有議論,但通政司這三年來薦拔的人多了,這次沈瑞也算內部升遷。

而要論功勞,那些嘴上說說酸話的人,心裡也不得不承認,旁的不論,就說適逢災年,自家便是族長也是沒法子說動族中配合官府大批量和買糧米的。此功確實無人能比。

*

這個官職對於沈瑞來說也極為意外。

倒不是沒想過升品階,在董齊河摺子報上來時,壽哥就曾見了沈瑞,褒獎一番,又暗示要給他升官。

沈瑞當時還曾與楊廷和父子及沈瑛議過,沈瑛、沈瑾(丁憂)都在詹事府,皇上是不可能再放一個沈家人在詹事府了。

而其他地方,從六品委實沒有好缺,還不若呆在通政司正七品的位置上。

而若是正六品,在六部做個主事,倒可謀劃謀劃,從官職上說,當然首選吏部,但吏部在焦芳手裡,只怕於前程有礙;其次便是戶部,而沈瑞自己對工部頗感興趣。

正六品之後再三兩年,若是有機會,上了從五品,由從五品職上轉正五品通政司參議便水到渠成了。

他們再怎麼謀劃,也都想的是跳了兩級便是頂天了。

卻不想小皇帝這樣大手筆,直接給了正五品的右參議。

便是楊廷和,也不能免俗,感慨著聖眷隆重,直說了好些好生做事以報聖恩的話。

徐氏這邊則是約束沈府諸人更加低調行事,並與沈瑞道:「皇上既信重,你便更當謹慎行事才是。」

沈瑞自然是謹遵母命,他也知道自己這官兒升的,不知道多少人眼熱,自要加倍小心。

不過朝堂上下最近都忙著賑災事,清丈田畝和清查屯田也牽扯到多方角力,便也沒人有閒心來動他這個眼見極得帝心的人。

沈瑞自己,則更家關注山西那邊反饋來的消息,張永一走半年,卻是寸功未立,趙弘沛過年都不曾回來,只送消息回來,表示局面不好打開。

沈瑞也不由反思,大約是當初遼東的貿易推進得太過順利,讓他盲目樂觀了,只覺得貿易獲利甚豐,西線也當容易推進,不想正是因著獲利過豐,才讓西線將門結成堅硬的外殼,不許外人稍碰。

好在壽哥並沒有對此進度表示出不耐煩,趙弘沛的壓力也不算大,尚可慢慢謀劃。

倒是山西的交通網,因為不斷有官員被罰米輸邊需標行護送,建設得倒是頗快。

劉瑾的罰米法還在繼續,本來內閣提出除了輸邊外,罰米還可以往災區運一下,但鳳陽災區有李榮在,揚州有王岳,蘇松有沈瑞,劉瑾是不想讓糧米幫上其中任何一方,又不能只輸湖廣,便堅決不同意運往災區。

因有先前御道投書事,沈瑞唱了反調,又有錢寧吹風,對於沈瑞的升職,劉瑾是不太高興的,但到底他的人也升了左參議,壓了沈瑞一頭,且張永到現在也在山陝觸動他的利益,他對張永還是比較滿意的,便也沒有動一動沈瑞這個張永的人的想法。

他現在想立刻收拾了的,還是丘聚。

王岳這頭凶獸果然不錯,死死咬住了丘聚不放。不知道王岳是不是怕他隨時會被丘聚暗殺掉,查出來點兒蛛絲馬跡就立刻將證據、供狀之類快馬送回京。

以至於皇上這邊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一份丘聚的「罪證」,都有些不勝其煩了。

劉瑾一邊兒覺得快意,一邊兒又忍不住暗罵王岳蠢笨迂腐,皇上現在擺明了是要先把杜家被丘聚吞掉的銀子挖出來,主要這筆銀子出來了,有沒有罪證皇上只怕都不會留著丘聚了。

可王岳就是這麼個一根筋的人,漸漸的,不止在刨這次杜家滅門的事,連帶著,又刨起當年閆家的事。

自王岳第一份罪證放到皇上案頭時,皇上就暫時停了丘聚的職,美其名曰讓他避嫌,暫由魏彬領著東廠。

丘聚這邊一失了東廠,沈瑞那邊立時聯繫杜老八,加緊對丘聚私宅的盯梢,又請劉忠多多關注。

丘聚這樣心黑手狠的人,只怕不會束手待斃。

雖然現在東廠不在丘聚手裡了,但他掌了東廠幾年,也養了不少人,還有些徒子徒孫是跟他捆綁太深沒法轉換門庭的,眼下仍受他差遣。

丘聚這麼多年宮裡也不是白混的,王岳查他的進度,他也多少知道一二。他一邊兒開始著手清理一些痕跡,一邊兒加緊催裴元河那邊的調查結果。

現在,這份調查結果不單單是為了幹掉沈瑞了,更是要做出一樁大事來,以轉移視線,要讓皇上知道他的忠心和能幹,進而放他一馬。

上元節剛過,杜老八這邊盯梢的人就發現丘聚府上大夫頻頻進出,皆是擅兒科的,杜老八的人假意去套話,都說是給丘府的小少爺看病。

那宅子裡又好像刻意散出消息來,說老爺的養子上元夜看燈著了涼染了風寒,病勢兇險。

沒幾日風雪大作,偏丘府養著那小兒的姨奶奶冒著風雪往山寺去為孩子祈福,以示心誠,末了卻是因路滑,連車帶人翻進了崖下。

雖報了順天府,但雪大山陡,捕快並丘聚的手下也沒法下去搜尋,想著一夜過去,就算沒摔死也凍死了。

丘府便直接辦起那姨娘的喪儀。

還沒出頭七,小少爺也夭折了,讓人唏噓不已。

如今丘聚被皇上擼了職,且死的不過是個姨娘和不知道哪裡抱來的野種養子,這喪儀辦得就頗為低調。

而朝中有點兒能耐的都知道了現在劉公公也是要收拾丘聚,想來丘聚也蹦躂不了幾天了,死者又這樣身份,因此前來弔唁送禮的也不多。

丘府斜對面馬車行外,停著一輛尋常租賃馬車,毫不起眼,也沒人注意到,車簾被打起一縫。

車內一個女子頭上層層疊疊纏著白紗,裹著厚厚棉被靠在車廂上,透過那條縫隙看著丘府門上的白燈籠,滿眼恨意。

「如此,他就讓我姐弟合情合理的消失了。」她聲音沙啞,說得格外遲緩,格外吃力。

她身旁一個竹竿子一樣瘦削漢子陰惻惻道:「虧得他是想要這合情合理,只照你後腦勺來了一下,這要是他一刀剁了你,我們便是尋著你,也只是屍首了。」

那女子恨恨道:「見過我的人多,他要合情合理的弄死我,我便也認了,可我小弟還那樣小,沒什麼人見過的,他竟也不放過!」

那男子心道留個教坊女算得什麼,私放個流放罪臣、還充作養子養著,這罪過才大呢,焉能留著那小的?!

想歸想,他卻並不說出來,只冷冷道:「那你便趕緊好了,好往公堂上去,為你兄弟報仇。」

那女子咬牙切齒道:「就是抬我上公堂上去,只要我還能開口,咬也要要下那畜生的皮來!」

只是,未等那女子病情穩定,可以抬上公堂時,那邊丘聚已拿到了裴元河快馬送來的物證,匆忙進宮求見皇上。

*

乾清宮東暖閣

「那孫夢生之女,戶籍上寫景泰六年生,然孫夢生天順二年才到樂清,落籍時並無子女妻室,天順三年抱來一女嬰,卻以銀錢賄賂書吏,落籍為景泰六年生。天順七年才又添其母李氏。」

「孫夢生發家也十分可疑,初時就有巨資開設多處商鋪,置田莊,養莊客,後又買下海船為海商。他的生意從沒有賠本的時候,但到底有多少家產,卻也無人得知。然在樂清,他卻並不引人注意,南直隸有名的商賈都不曾聽過他的名號。」

「孫夢生,拆了便是子系夢生。黃粱一夢中那書生姓盧。孫夢生之女名孫敏。正是景帝時司禮監中官中有一盧敏,頗受重用,天順元年宮中亂了一陣,不少宮人中官失蹤。這盧敏就是那時下落不明。」

這說的就是奪門之變。

景泰八年初,景泰帝病危,本被囚禁的英宗由徐有貞、石亨、曹吉祥迎奉復辟登基,改元天順。後景泰帝暴斃,被英宗以親王禮下葬,直到憲宗登基後才下詔恢復其皇帝之位,諡號僅五個字「恭仁康定景」,且並無廟號。

朝堂風雲變幻,英宗登基後就逮捕景泰帝重臣于謙、王文,以謀逆罪殺二人並抄家。宮裡更是一番血雨腥風,景帝身邊伺候的宮人盡數被屠戮,十二監更是大換血。

當然,當時宮裡一片紛亂,也不是沒有宮人內官趁機逃了。

「這盧敏攜了宮中金銀珍寶逃出宮去,在外隱姓埋名,又假以妻女掩蓋身份,暗中賺下偌大產業,又有船隻,又有莊客,且於通政使沈鈞交好,所謀者何?」

「那沈鈞對外稱是孫夢生救了他,卻縱容兒子退婚恩人之女,又將恩人之女嫁到族中失怙敗落人家,豈是報恩之道?」

「孫夢生對沈鈞這番恩將仇報竟能毫不在意,容他肆意發嫁唯一親女,末了還能留產業於他,豈不有悖常理!」

丘聚的額頭貼在地上,口中聲音卻極大,「樁樁件件透著蹊蹺,那盧敏既受景帝信重,如何離宮棄主?在外廣積銀錢糧草,又養武人,又特特與通政司之人交好,其不臣之心昭然!」

「沈鈞必然已知盧敏身份,如此有恃無恐,必是同犯!」

壽哥一言不發,默默聽著丘聚說完,隨意翻了翻他遞上來的證物,淡淡道:「你仍只是推斷。而這些,也不足為證。」

丘聚並沒有因這句話而泄氣,反倒抬高了些聲音,道:「皇上仁善,然,疑點重重,不由得不小心。」

只要種下懷疑……他頓了頓,抑揚頓挫道,「謀逆大罪,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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