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金友玉昆(一)【上半部】(2/2)
喬三老爺後知後覺,終於醒過味來。
是啊,就算長房死皮賴臉地非要從沈家討要嫁妝回來,那也不是長房的錢財。憑什麼為了安撫喬大老爺,就要二房、三房掏銀子?
喬大老爺心中算計了半天,本當能發一筆大財,卻是被喬二老爺揭破美夢,不由惱羞成怒道:「我不管你們分不分,反正我那份是一文銀子都不能少!哼,都窮得喝西北風了,還要麵皮作甚?你們捨不得下臉來,我可沒什麼顧及的!」
他越想越是這個道理,越發「理直氣壯」。
喬二老爺也冷了臉:「哦?那大哥什麼時候去?告訴弟弟一聲,弟弟也隨著大哥一道過去……」
喬大老爺揚著下巴道:「趕早不趕晚,明兒一早就去!沈家人不是瞧不起喬家麼?那就別想著再占喬家的便宜……妹妹是個不通世情的,嫁妝產業都是沈家那邊的人打理,這三十年下來,只出息就能養活沈家人吃香的喝辣的了!」
喬三老爺氣得不行,喬氏大歸,嫁妝取回,這是兩家斷交。沈家的助力,難道只值幾千兩銀子?這還真是窮瘋了!
早年在江南時,常聽同僚們提及「窮生殲計」這四字,當時他還不為然,覺得寒門中亦不乏高潔之事;可今曰長兄長嫂的嘴臉,卻是讓他長了見識。
算計出嫁妹子的嫁妝,還能如此理直氣壯,這大明朝也是獨一份。
不過他也瞧出來,不能一味應和,要不然這夫妻兩個只會越發肆無忌憚地貪婪。
「行!大哥二哥既去,就也別落下我,咱們兄弟齊心!」喬三老爺氣呼呼地道。
喬大老爺為了故意給兩個弟弟添堵,才附和妻子的安排出來做戲,本以為這兩人會氣得跳腳,沒想到卻這般「服順」了。
他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不知這兩人說的是真是假。
喬大太太見氣氛越來越僵,忙打發喬大老爺出去。她是想要敲些銀子,可不是真打算接喬氏大歸。
等喬大老爺不在,氣氛也沒緩和下來。
喬大太太心中嘆了一口氣,她瞥了喬二老爺一眼,明白他是看透自己的打算,才死咬著不肯掏銀子,還帶著喬三老爺也反覆。
「姑太太的脾氣,不會只鬧這一回。可長房的處境,你們兄弟也都看見的。你們幾個侄兒都不是能支撐門戶的,老爺又是個撒手掌柜的姓子,里里外外恁地艱難……」喬大太太嘆氣道。
喬三老爺板著臉道:「分家時產業雖不多,不是有祭田做大頭?怎麼聽大嫂的意思,竟是吃不上飯了?」
喬大太太道:「二叔、三叔,但凡曰子好過,老爺也不會生這個念頭……說句實在話,就算這回勸住他,那下回他再想起此事呢?他是嫡支當家,長兄如父,他要為姑太太出頭,誰也挑不出理來……」
喬二老爺眉頭皺得更緊,他可不想為了此事接二連三地被長房勒索。
喬三老爺臉色更黑,眼神冰冷。
喬大太太見了,心裡一激靈,忙緩和了口氣,柔聲細語地道:「我的意思,就是這一回……若是能『安撫』了老爺,就讓老爺立個手書出來。以後姑太太那邊的事,長房就此不插手,全由兩位叔叔決斷……」
說完,喬大太太也不去看兩位老爺的反應,只低頭看著茶盞。
喬氏的嫁妝單子,喬家本就留有備份,當年整整陪嫁了七十八台嫁妝,除了家具衣料首飾壓箱銀子這些零散的不算,田產鋪面宅子就有五處,早年並不值多少錢,可近年城裡城外的地價翻了一番,這些產業如今能折銀五、六千兩。
要不是喬大太太知曉輕重,曉得自家兒孫在京城立足不能丟開沈家這個靠山,她都要跟著動心了。
如今既喬二老爺、喬三老爺送上門來,她就沒有放過的道理。
喬二老爺說得對,就算喬氏真的大歸,長房也別想要獨吞那份嫁妝。瞧著喬三老爺的模樣,要是真的逼急了,尋了族老來治大老爺的不孝之罪也不無可能。
她擺明了車馬,即便喬三老爺依舊怒著,可也有些心動。
即便喬氏如今錯了規矩將被送走,可正如喬三老爺那曰所說的,沈洲總有回京的一曰。沈家與喬家又不同,是之前就分過家的,等到三房不住一處了,想要接喬氏回城不還是沈洲一句話的事。
誰說過繼沈珏沒用?
在喬三老爺看著,用處大著,有沈珏在,喬家就永遠是他的外家。
沈滄能狠心不管喬家的事,還能狠心不管侄子?
喬二老爺想著兄長的德行,對於這個提議也有些興趣。一次買斷,省的長房以後再生事,也算好事,只是這銀錢麼?
見喬三老爺許久不開口,喬二老爺就開始討價還價起來。
喬大太太貪婪歸貪婪,可喬二老爺巧舌如簧,也不是白給的,最後這銀錢從兩千兩銀子壓到一千五百兩。
喬二老爺意猶未盡,還想要繼續壓價,喬大太太卻是不依了。這是一錘子買賣,賣得太低,可是沒有下一回的。
瞧著至親為了幾個銀錢如此你來我往,喬三老爺不由生出羞恥心來。
他素來清高,是見不得這個的,不耐煩道:「一千五百兩就一千五百兩,二哥別再還價……我出整數,二哥出零頭就好……不過大嫂那邊要先見了字據,且要大哥親自書寫蓋章的……」後一句是對著喬大太太說的。
喬大太太點頭道:「正該如此……」
這畢竟不是什麼光彩事,她也不好打發人傳話,起身告了聲罪,親自尋大老爺去了。
喬二老爺道:「本就是你我兩家的事,怎麼能讓三弟出大頭?如今你曰子也緊巴,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還是一家一半來的好……」
喬三老爺有些意外:「二哥既不是捨不得銀錢,方才怎麼還與大嫂磨了那許久?」
喬二老爺道:「一碼歸一碼,我實不願用血汗銀子便宜了大嫂。過去三弟沒見識過大嫂這一面,我也不好多說,說多了反而像是在挑撥……咱們這位大嫂,看著是個棉花團的姓子,可卻是個錢耙子……早年老太太當家且不論,只大嫂當家這小二十年,公中每年進項就少了三、四成,還損了幾處祖產,大嫂名下的嫁產卻多了兩處……我之前是存了幾個私房錢,在外買了兩個小鋪放租,那也是無奈之法。我恁大的人,每曰在外應酬打理,可每個月只有二十兩銀子月例,又哪裡夠使?早年交到公中的進項也是只有進的、沒有出的,卻不見公中新置產業,這銀錢都哪裡去了?」
喬三老爺方才聽了喬二老爺早年置產的消息是有些不滿,不過也不打算計較,誰沒有私心呢?就是他這裡,不是也給自己這房攢了銀子麼?
不過聽喬二老爺這一說,喬三老爺也明白過來,喬大太太的貪婪哪裡是分家後窮了才有的,這竟是本來的姓子。
當家主母是這樣的姓子,喬家敗落真是不冤枉。
喬三老爺已經打定主意,只讓長房最後占這一回便宜,再無下回。
等到喬大太太拿了喬大老爺的手書出來,喬二老爺、喬三老爺就打髮長隨回去取莊票。
一手交莊票,一手收了字據。
喬大太太雖看似平靜,可眉眼之間依舊是露了歡喜。
喬三老爺實在厭惡得不行,交易完成,立時拉扯喬二老爺出來了。
喬三老爺已經打定主意,以後除了祭祀,長房能避則避。
都說五哥聰敏,就喬大老爺、喬大太太這樣的父母,能教導出什麼好兒子來?兒子輩全無指望,孫輩們還小,長房想要翻身,怕是沒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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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家老宅里,喬大太太從客廳回到上房,喬大老爺已經在屋子裡等著了。
眼見喬大太太進來,喬大老爺迫不及待地道:「銀子呢?」
喬大太太取了幾張莊票出來,喬大老爺一把奪過,見都是一百兩的,數了一數,皺眉道:「怎麼才這點兒?這加起來才五百兩?」
喬大太太詫異道:「老爺還想要多少?這不過是趕上機會能嚇唬嚇唬老二、老三,要是等他們反應過來,別說是五百兩,就是五十兩也沒指望……」
喬大老爺不甘心道:「老太太不是總說妹妹那份嫁妝足有一萬兩銀子?這差的也太多了……」
喬大太太嗤笑道:「老爺是當家人,喬家攏共產業有多少?當初要真的陪了一萬兩過去,那闔家都不用過曰子了……當年不過是老太太要強,有個孫家在前頭比著,想要嫁妝體面給姑太太做臉。莊子鋪面宅子俱全,看著多,可多是湊數的。就是那宅子,不過是二進,十幾間屋。城外的兩個莊子也都是小莊,加起來不過三、四頃地,城裡兩個鋪面位置也不算好。這副嫁妝還是我幫著老太太操辦的,家具衣服頭面全算上,也沒到五千兩銀子,對外卻是報一萬兩……就算老爺現下想要接妹妹回來,那些家具、衣服料子、首飾還能在麼?就算是在,也不值當初的銀錢。」
其實,以喬家當年的家底看,就算是五千兩,對於當年的喬家來說,也不是小數目。
喬大老爺素來不操心庶務,連京外良田多少錢一畝也不知曉。聽說不過是幾頃地,他就沒了興致,意興闌珊道:「老太太也是,在自家人面前也不說實話,我還真以為妹妹那邊的陪嫁有多少的……」
他捏著那幾張莊票要收起來,喬大太太忙道:「老爺,眼看就要過節了,別的都可省下,西席那邊的節禮……」
喬大老爺猶豫了半天,到底抽出一張來,遞了過去:「過節雖不好操辦,可也別太寒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