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高飛遠走(一)(2/2)
殺人者死,有一種情況下例外,那就是父母殺子。
《大明律》上,寫的清清楚楚,尊長打殺卑幼,關係越親近,罪名越輕。
雖說父殺子這樣的極端情況少見,這種擔憂也杞人憂天,可父對子的那種從生到死絕對掌控力卻讓人窒息。
四房這有三年前舊事在,又有孫氏余恩護著,沈舉人這「父綱」在沈瑞跟前振不起來。
到了二房呢?他要做個乖兒子,按照嗣父母安排,過一輩子?
上輩子沈瑞曾在紅學論壇里看到一種推論,賈赦非賈母親生子,乃嗣子。即便記在賈母名下為嫡長,是榮國府爵位繼承人,可依舊要讓出正房,偏居一隅。否則榮國府長幼不分,往來的四萬八公卻無人覺得不對,就有些說不過去,畢竟越是權貴人家,越是重長幼嫡庶。
賈璉這名義上嫡長孫,打理榮國府庶務,卻成了幫二叔管家;王熙鳳這長房嫡長媳,也要奉承王夫人。
又有賈府規矩,弟弟在哥哥面前極畏懼,如同賈環在賈寶玉面前,戰戰兢兢,並不只是嫡庶之別,還有長幼尊卑
賈政在賈赦面前卻向來從容,沒有對兄長的恭敬,反而視若無睹。他自己是儒生,嘴上掛著四書五經,對於竊據榮禧堂卻毫無愧疚之心。最大的底氣,不是賈母偏心,而是自身為榮國公親生子。
而賈赦年過半百,身為一家之主,在賈母跟前每每被訓丨斥的像孫子似的,也不單單是「孝」字壓著。只因他以嗣子身份承爵位,在世人眼中已經占了大便宜。即便住在偏院,手中沒有管家之權,可因得了爵位,榮國府對他就是仁至義盡。只要他對賈母有一絲不順從,就是「忤逆」;只要對二房有半點排擠,就是「忘恩負義」。
且不說這種推論到底有譜沒譜,可對於嗣子尷尬地位卻是點的明明白白。
民間對於「嗣子」有個約定俗成認知,那就是在嗣父母眼中,嗣子只是嗣子,不是身上的肉就養不熟,永遠都不是親生子。沒有幾家嗣父母會放下身段與嗣子貼心貼肺,多是客客氣氣,他們會將關愛放在嗣孫身上,所謂「嗣子非親子,嗣孫為親孫」。
所謂嗣子,說白了不過是為了繁衍家族血脈,選出的「人種」。
二房門第是高,過繼為嗣子以後在仕途上大有助益,可是去做個「人種」,生完兒女給嗣父母養著,自己被當成客人般,一輩子做個像賈赦那樣的孝子,沈瑞還真不稀罕。
沈舉人沒有再說旁的,擺擺手打發沈瑞自去。
沈瑞卻不好先走,直到看著沈舉人往書齋去了,方回了跨院。
剛進了院子,便見北屋點著燈,沈瑞本以為冬喜、柳芽在,卻見冬喜、柳芽兩個從廂房出來。
「二哥,大哥吃了酒過來,說要尋二哥說話,進書房等二哥回來,待了有一陣子。」冬喜道。
柳芽小聲道:「婢子先時送醒酒湯過去,就見大哥坐在書桌前『啪嗒啪嗒,掉眼淚,看著叫人心裡發酸。」
冬喜輕聲道:「是不是鄭姨娘那裡有甚不好?鄭姨娘同老爺在書齋爭吵,惹怒老爺被送出府之事今日在下人中已經傳遍。」
「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又能有什麼不好?」沈瑞嘆氣道。
沈瑾心裡難受,借酒消愁,估計並不單單為鄭氏,也是為沈舉人昨天對他們母子的絕情。
沈瑞可看的真真的,不管是鄭氏面上的巴掌印,還是沈瑾身上挨的那一腳,力道可都不輕。
沈瑞以為沈瑾既是吃了愁酒,肯定睡過去了,沒想到進書房一瞧,沈瑾睜著眼睛坐在那裡對著燈台走神。
沈瑾臉上淚痕已拭去,只剩下木然。
聽到有人進來的動靜,他抬起頭來,見是沈瑞,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她走了……」
沈瑞沒有裝傻地問誰走了,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短暫分別會早日再見的安慰話。
自曉得鄭氏將張氏姊妹這件事上處理這麼決絕,沈瑞便看出鄭氏心生離意,會離開四房,並且感覺她不會再回來了。
但凡給自己留一絲餘地,鄭氏都不會擺明車馬同沈舉人翻臉。
沈瑾只是想要與人傾訴,繼續喃喃說道:「我曉得她哄我,她說等我中了舉,可以去接她一道進京,以後照顧我……可她在哄我,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卻只能裝不知道……」
沈瑞嘆氣,不管鄭氏到底是善是惡,可對於沈瑾卻是個合格的母親。
她這妾室生母在四房一日,就像世人提醒沈瑾是假嫡,實際是妾生孽庶。只有她走了,沈瑾庶出身份才會漸漸淡
這天下做母親的,有幾個能割捨下兒女?可憐天下父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