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四升(2/2)
這些旗軍種的地,九成是替高級武官們所種,只有收成的一成左右歸他們所有,種上十幾畝地,一季收五六十石糧,落到自己手中的不過五六石,加上雜糧米豆,一年能有十來石糧食可供全家食用。
在缺乏肉食,禽蛋和油類攝入的前提下,僅憑主食攝入是嚴重的營養不足。這年頭的壯實漢子,一頓飯吃上五六斤飯才算得飽,一日三餐吃上十來斤飯才夠一天勞作的消耗。就算是普通孩童,後世臉盆大的碗吃上滿碗也並不算困難,也不是難以想像之事。但十來石糧食肯定不夠吃食消耗,各家總得換些現錢,要買些必須的日用品。
貨郎送來的針線得買,否則衣裳破了怎生修補?農具要買和修理,否則如何耕作?就算小農經濟,衣帽自做,總有一些物品是需要拿糧食換了錢再去購買,這麼一來,軍戶們那菲薄的收入就更加難以維持了。
以閔元啟所見,幾乎所有軍戶都是面黃肌瘦,瘦而精幹,婦人們也是普遍瘦弱,孩童個個營養不良,發育緩慢,這個村落平均身高是男子一米六左右,婦人一米五左右,閔元啟等出身軍官世家的身高,在眾人之間可謂鶴立雞群,一眼便可看出身份與普通旗軍不同。
一個月能多一石多糧,雖然男子要每天操練,消耗大了些,但還是能省下一半給家中的父母妻兒,哪怕是能叫他們多吃一升糧也是好的。
謝祥拿著布袋,眼中先是懷疑,接著便是紅了眼圈,差點兒掉下淚來。
很多旗軍也是差不多,在外頭還是有一些人等待圍觀,在發糧之時,圍觀之人發出羨慕的聲音,也是烘託了氣氛,很多旗軍都相當的興奮,也是極為感動。
各人領自己該得之糧時,並沒有太多感動,畢竟煎鹽收入就是自己辛苦所得,也是一年中正常的收入,憑著各人種的那些薄田,真是餬口也難,就算加上煎鹽的收入,也就是在溫飽線上掙扎,一遇春荒就是要忍飢挨餓……這個百戶村落,每天晚上都能聽到孩童哭聲,此時正是春荒時節,大人們吃不飽便咬牙忍著,孩子卻是會哭鬧,特別是哺乳期的幼兒,婦人們吃不飽奶、水不足,又沒有米粥給孩子們充飢,每天半夜都會有孩童不停哭鬧。
這些吃不飽的孩子,哪怕念上一萬遍天皇皇地皇皇,亦是無用。
而眼前手中的糧食,卻是額外恩賜,百戶心念這一方地方,令眾人練武以圖自強,結果還發出自己的糧食給各人,言而有信,令人無比敬服。
旗軍們雖然多半大字不識一個,但道理還是懂得的,閔元啟今晚發糧之舉,其實考慮的並不深遠,用意相對單純,但效果出乎閔元啟的意料之外。
「小的謝祥謝過百戶,此後一定拿命來報效百戶大人的恩德。」
「小的郭尚義謝過百戶,此後定然竭誠效力。」
「小的徐文煥謝過百戶,此後一定用心操練……」
一個個旗軍過來致謝,臉上俱滿是感激的神情,很多人眼圈發紅,顯然是相當的激動。
閔元啟微笑著給這些旗軍還半禮,今晚發糧的效果這般好,令得他的心情也是極佳。
有一些旗軍,雖然跟著操練吆喝,也是流汗,但這一天操練並沒有多用心和出力氣,比如那徐文煥便是,這旗軍一臉機靈,若沒有這四升糧食,哪得這樣的人真心效力?
眼前之人,不是什麼名臣名將,但也是活生生的人,閔元啟仍是向眾人微微點頭,心中若有所悟。
各人一一排隊領糧,再一一向閔元啟致謝,待背糧出去之後,已經有不少旗軍家屬聞訊而來,官廳之外和整個村落之中很快都是沸騰起來,人們在路上走著,一邊走一邊談天說笑,人們的心境變得極好……雖然遙遠的北方正在大戰,京師危急,皇上危急,但這些和大夥有什麼關係?只要保護好這一方水土,使父母妻兒平安便好,若能穿暖吃飽,那便更加別無所求了。
閔元啟的心境也是變得極好,自己想圖存只能利用眼下能利用的一切,這個村落,這些旗軍,還有自己百戶官的身份。
回想起來,自己祖父和父親當年,除了養少量的家丁之外,對旗軍也從未有過集中訓練和發糧的舉措,在自己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對大明的武官們卻顯然是離經叛道了。
也還好,現在是殘明末世,若在嘉靖或萬曆年間,怕自己就被上司視為異端,甚至是被認為心懷異志,圖謀不軌了。
練兵圖強,以求自保,這個藉口哪怕是到南京的中軍都督府也是說的響,不會有人認為自己做的不對。
星空之下,閔元啟隱隱有一種感覺,雖然自己來自後世,但經過十幾天的沉澱和思索,還有歷練實踐自己的想法,他已經在這個時代隱隱的推開了一扇門,門後有大好風景,但還是需要自己一步一步的走,不可以得意,也絕不能懈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