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水關(1/2)
閔元啟重生之後坐漕船不多,他盤膝坐在木製的船頭,看著那些船頭磨擦破損的地方,心情漸漸平定下來。
記得少年時也就是天啟五年左右,他隨父親閔乾禮上過一次京師,從淮安出發,到宿遷,徐州,再到德州,臨清,一直抵通州,那時閔乾禮是千戶官,帶著幾個甲首十幾個綱司,加上其餘千戶所的漕船,過百艘漕船一起行動北上,過了臨清之後枯水,每天都有無數運軍在岸邊拉縴,喊著號子,粗重的繩索在他們的背脊上拉出一條條血痕。
當時閔元啟似乎說了什麼同情的話語,閔乾禮並未出聲。
到回程之時,正好遇著劉六劉七叛亂,山東地方赤地千里,這一場叛亂被官兵迅速剿平,卻依然死傷極眾,百姓流離失所,悽慘之至。
那時閔乾禮才說了一句:寧為太平犬,不當離亂人。你看拉縴辛苦,那算得什麼,好歹有一口飯吃,若遇著戰亂兵火,人命才不是人命,連太平年月的狗都不如。
當時的閔元啟懵懵懂懂,還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孩童,到此時此刻,他已經完全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現在的局面是閔元啟自己主動,甚至是精心設計出來的,但當他身披重甲,膝間橫放著自己的戚刀,準備去上陣搏殺,與人以命相拼時,又何嘗不萬分緊張?
只是盤腿坐著,閔元啟就感覺自己的體能在飛速的下降,夜晚的河上還是很冷,寒氣逼人,但閔元啟一直在後背出汗,甚至他感覺自己的里襯都快被汗水濡濕了。
上次的搏鬥事發突然,對方幾乎是空手,閔元啟是有官職護身,那些青皮混混不敢公然殺官,何況襲擊毆打官員都是重罪……就是依仗著這些閔元啟才沒有什麼顧忌,暴起傷人,著實痛快。
今夜卻是不同了,暗夜襲殺,雙方徹底撕破臉皮,楊世達一夥不會有顧忌,閔元啟就算披著鐵甲,也難保會不會受傷,甚至是喪命。
但閔元啟思忖再三,卻也毫無退縮之意。今生他是一個徹底的武夫,從小就愛舞槍弄棒,這在大河衛的武官子弟中算異類,長大成人襲職前也是一心想去營伍里尋個前程……這樣的先例也不是沒有,在北方的將門子弟,大半的將領都是北邊的軍戶出身,萬全衛,大同衛,山西衛,遼東諸衛……
結果後世的閔元啟穿越而來,前者只剩下記憶,但很多思維方式和過往經歷對後世的閔元啟也有極深的影響……而後世的閔元啟雖然只是個普通人,從小卻是孤兒出身,經歷過多少挫折苦難都挺了過來,摸爬滾打自己奔出了一個不錯的好前程,這樣的人生經歷也使得閔元啟在溫和的表面之下潛藏著一座火山,堅忍不拔,遇事絕不會畏懼,退縮。
此時此刻,哪怕他在戰慄著,也在恐懼著,和身邊的夥伴們一樣緊張,但閔元啟沒有退縮的打算,一絲一毫都沒有!
……
近子夜時分,楊世達所在的河房還是相當的熱鬧。
這個臨河的堤上建築群很大,總數有三四個套院和五六十間房舍,這裡原本是灌南的一個巡檢司衙門,後來提舉鹽課也在這裡辦公事,再有地方上的官吏在這裡辦公,所以原本一個套院建成了好幾個套院,連大門都建了好幾個。
這裡是灌南和山陽以及到清江浦和淮安的水關交界,四鄉八里的人提起水關就知道說的是這裡,到萬曆末年巡檢司廢棄,再下來提舉鹽課也形同虛設,到了崇禎中期之後,楊世達這個標準的私鹽販子因為天下板蕩地方秩序敗壞,捐輸了一個從七品的佐雜官職在身之後,搖身一變成了查私鹽的國朝官員,河房這裡也就被楊世達一伙人給占了下來,這些年功夫楊世達的勢力也是越來越大,禍害的人當然也是越來越多。
閔元金,梁世發,還有王三益以及十來個旗軍都是被關在一處,三開間的大房子再關幾十人也不會太擁擠。
這裡原本就是楊世達一夥做黑活關人的地方,在河房最北側臨河的地方,河堤很抖,房舍是條石加磚瓦築成,估計還是成化年的建築,盛世光景,房舍修築的異常堅實,除了從正門殺出來,想挖個洞跳個窗逃走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楊世達一夥占地收錢,其實就是變相的稅卡。大明的工商稅形同虛設,海關稅也不行,茶稅一年才幾萬兩,鹽稅已經是收入最高的稅種,一年也就二十多萬兩……這個數字在崇禎年間還是在持續的下降,其實是和朝廷的控制力下降有關,也和大士紳大商人們轉嫁壓力有關,所以後世的人將一切黑鍋交給東林一黨來背,不太公平,東林黨本身也沒有那麼大的實力和勢力。
每天在水關進出的船隻很多,鹽船,糧船,小漁船,運人的各種小船等等,除了運軍的漕船外,只要經過的船隻楊世達一夥便會收錢。
每天算算收入,去掉一些打點官吏的必要開銷,再開銷一些給麾下的青皮游手,剩下的便是楊世達自己的收入了。
每日多則數百兩,少也有百八十兩的收入,就算是在通貨膨脹的崇禎年間仍然是相當令人羨慕收入。憑著這水關楊世達養活了百來個青皮,建立了自己的基業,使他的功業比起兄長楊世禮來似乎也沒有差太多……
每天傍晚天黑之後,會有廚子帶著酒菜吃食而來,然後用幾個大鐵鍋熱火朝天的做出菜飯,準備楊世達一夥的酒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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