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定製(2/2)
今晚這事,算是及時止損,也算是給了閔元啟一個明確的提醒和教訓,很多事情,未必他就能考慮周詳,做到完全的細緻無漏。
「大人,大人?」
已經是二更天了,按此時人的作息習慣,九成以上的人早都睡了,公事房外傳來人的敲門聲,閔元啟回過神來,沉聲道:「是誰?進來吧。」
「小人諸聞見過大人。」
進來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吏員,應該是閔乾德從所城派過來幫手的文吏之一。閔元啟這裡沒有招募讀書人過來,暫且此處也吸引不到讀書人前來,閔乾德從所城等處搜羅了十來人吏員,一古腦的都派了過來幫手。
這些吏員登記帳簿,核對人名住處等資料,記錄工期,做的都是瑣雜事務,這些原本也是他們擅長之事,做起來倒是相當得心應手,並不感覺困難。
吏員在大明也是世襲,朱元璋在少年時可能受了大元朝廷吏員不少的氣,成立帝國之後就斷絕了吏員的上進之路,漢朝的二千石除了世家子之外,大半是先為吏,後為官,所以漢朝官員多半熟諳政事,通曉世情,施政時軍政兩道和律令都相當精通。至唐時,門閥世家把持了高官職位,中下層的官員,要麼是科舉而得,要麼是為吏積勞而得,吏員上進之路並未斷絕。待宋人則重科舉,一掃門閥,沒有功名的吏員想上進就難了,待至大明時,早年還有吏員積勞為佐雜官,到後來科舉大興,佐雜官職都被舉人和監生們分光了,吏員積勞為官之路徹底斷絕了。
這帶來兩個問題和麻煩,太祖皇帝既輕視吏員,認為是執賤業,斷絕了他們的上進之路。但又允許吏員世襲,這使得中樞和地方衙門裡的吏員世代相襲,彼此聲氣相連,利益相通,大明政務的日常操作,其實就是被各衙門的吏員所把持。
吏員聯手架空官員,使得官員要麼垂拱而治,地方政務交給吏員和士紳宗族,要麼就得依靠聘請的師爺,原本的公務成了私人的政治,官員得有灰色收入才養的起做事的幕僚,幕僚並非官員,又多來自於某一地,和吏員一樣喜歡抱團勾結,本朝政治,一半在吏,一半在幕,官員只把持著大方向,軍政細務,其實就在師爺和吏員手中。
這樣的政治格局,實在難有大抱負和大的改動,大明二百七十餘年,很多官員連修修補補的工作也懶得做,既無能力,也無動力,實因置吏之法在一開始便是錯了。
官府的吏員都是肥差,而眼前的吏員卻是一臉寒酸樣,衣袍破舊打滿補丁,身形也是極為瘦弱,一看便是長期營養不良的模樣。
衛所軍吏也是世代相襲,除了在衛指揮衙門任吏的還有一些油水,在下頭千戶所的吏員便是相當窮困了,衛所軍田一分而空,吏員們當然沒有實力瓜分,平素也沒有什麼公事可以上下其手,一個千戶所那麼些人,除了千戶還有僉書千戶,副千戶,各個百戶,試百戶,副百戶,總旗,小旗,上下層級分明,利潤瓜分的乾乾淨淨,又是世代相襲彼此知根知底,吏員們根本沒有操控政務的空間,薪俸又低,每個月只領幾斗糧,多半情形下都不能領齊,若不是幫著人做些雜役,弄一些額外的收入,怕是根本不能養活自己和家小。
就以眼前這個叫諸聞的吏員來說,平素都是到閔乾德家裡幫手,閔元啟這裡有事忙活便是將他派了過來,這些衛所吏員,過的委實不太容易。
看著眼前吏員謹慎小心的模樣,閔元啟微微一笑,指指自己面前的條凳,說道:「你坐下說話,不要拘束,有話直說便是。」
「是,小人謝過大人。」諸聞小心翼翼的斜著屁股坐下,坐定之後便抱拳道:「今日有不少鹽工走了,明日怕還是要走更多,還有此前各人不聽工匠指揮的事,做事的時候出工不出力,混時辰等著領糧,這類人雖不多,但要是把風氣壞了,日後想彌補都難了。小人有些愚見,想向大人稟報一二。」
閔元啟眼睛一亮,說道:「你趕緊說,不必有什麼顧慮,在我這裡言者無罪,就算說錯了也無妨。」
「是,謝過大人。」諸聞其實早就有想法,但一直有顧慮未說,但在這裡十餘天后才慢慢摸清了閔元啟的脾氣稟性,也知道眼前這位真的器宇宏大,不會因言罪人。
諸聞還是先謝過一聲,接著才道:「鹽池工地人越來越多,小人覺得要分為三塊來管。一者是分為工役,不管是燒窯制磚、制瓦,還是造房舍,挖溝渠,這一塊給專人來管,大工不分泥作木作拿一份錢,小工一份,力工一份,分門別類,不能一碗水端平了。再有一塊是鹽池的工人,從早及晚推攪鹽池,十分辛苦,若沒有別的工役,一天四升糧做事,人人均是願意,畢竟此前眾人都是窮苦怕了,現在卻是大有不同,小人多方打聽,知道鹽池裡推鹽的人已經頗有不滿了。第三個,便是開挖新鹽池的人,這些人來自各個百戶,人數最多,也最為難管,小人以為,工地大小工,雜役,手頭的活完成一個便結算一個,按大工小工和雜役區別放糧,這不能一碗水端平。鹽池的工人,常例領糧,但每次出鹽的時候,給一點獎勵,出的多,便獎的多。挖鹽池的力夫,每挖多少筐土,按大工吩咐做多少事領一籌,每多少籌給一升糧,多領籌便多得糧,糧食不能每天均放,每隔幾天放一半,無故擅離外出的,剩下的糧便不放給他們。這樣一來,各百戶手中的權力便小的多,大權多半就在咱們這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