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章 夢中的金薔薇(1/2)
「快到這邊來,蘇珊娜!」在層疊的樹影后,柔和的暖光模糊了她們的輪廓,清甜的花蜜香氣被鎖在水霧裡,打濕輕薄的絲帛衣物。精靈的語調輕快,呼喚出的名字聽上去更像一段歌詞。輕快的前奏結束,正曲部分卻是讓人有些掃興的沉重。那是荊棘在泥土中翻滾的聲音,高大的身影像一座移動的塔,將甜美擠碎。
前精靈執政官伸出手掌,盤結繁茂的植被在女主人的命令下收起根莖,讓開了道路。蘇珊娜不知道這些植被的年齡有多少,應該不大,真正年長的植物早就成精了。至少在夢境森林,那些古樹不會如此不識趣。
「伊蘭,這個地方還不熟悉我們,小心一點。」
呼喚著綠龍祭司伊拉宋恩的暱稱,蘇珊娜命令藤蔓捕捉前面的精靈,她走的太急了,在如此複雜的地形里,這位冒失的龍祭司曾經在自己家平地摔過。
那個在自己眼中,完全是由冒失和可愛組成的精靈姐妹,在這種情況下居然展現出了精靈一族天生的敏捷和靈活,伊拉宋恩脫下了平時的地衣長袍,換上更加貼身的絲質衣物,她像一陣飄逸的風,只能抓住留下的香味。
與之相比,自己的荊棘裝甲太笨重了,蘇珊娜只能看見伊拉宋恩從自己的視野中逐漸消失。夢精靈真正的管事人回想起了伊拉宋恩拉著自己傳送到這片陌生密林時說的話。
「我們去度假吧,蘇珊娜!」打斷教導綠龍克勞蒂亞操控夢境的自己,摸魚祭司說出了符合她人設的話。
蘇珊娜咬了咬牙,這裡應該不會有危險。
「給我站住,惹禍精!」
堅硬的盔甲在水霧中崩解,破碎的紫黑色木刺張開,如同盛開的花,露出中心艷麗嬌嫩的蕊。嬌小的青綠色身影赤足在林中奔跑,幾乎和身高等長的髮絲在密林中飛舞。水汽扑打在自己真正的皮膚上,一種讓人心癢的感覺油然而生。在奔跑中攀上粗糙觸感的樹幹,蘇珊娜控制頭髮在樹木間擺盪,更加高速地逼近綠龍祭司。
「你抓不住我的,蘇珊娜!」精靈的歡笑聲越來越近,那個笨蛋大概還不知道兩人的距離正在縮減,蘇珊娜已經等不及構想她被自己抓住的樣子了。抓住她,給她側腰和腳心撓痒痒,聽著她的求饒看著她左右打滾。
很近了,蘇珊娜已經聞到了綠龍祭司髮絲的花香味,在咸腥濕暖的空氣中。
夠到了!蘇珊娜踩在樹幹上,用力一跳,空中飛舞的頭髮像一張網,撲向了伊拉宋恩。
蘇珊娜的眼前突然一亮,沒有了遮擋物,強光瞬間進入了自己還不適應的眼中。
蘇珊娜抱住了伊拉宋恩,兩人撲倒在了髮絲組成的軟墊上,但她並沒有實施自己的懲罰。因為她眼前不同尋常的光景已經俘獲了她。
湛藍的天空像從世界盡頭垂下的畫布,揉碎的星星被丟在水裡,它們在水面上起舞,隨著浪花朝自己湧來,但白沙的舞台已經畫好了分界線,那些出色的演員只能行禮退場,等待下一幕浪潮。
太陽的溫暖從身下的沙子裡滲出,蘇珊娜這才注意到伊拉宋恩臉上曬傷一樣的暈紅。
蘇珊娜擋住了她頭頂的陽光,兩張精緻的臉上下相對,綠龍祭司的眼睛裡泛著水光,很漂亮,蘇珊娜也是一樣。
「這是你準備的嗎,伊蘭。」
「是大海,陽光和沙灘也恰到好處。」伊拉宋恩捂著臉頰,從指縫裡看著近在咫尺的姐妹,「我按照你夢裡的場景塑造的,喜歡嗎?」
「喜歡,就像喜歡你一樣喜歡。」蘇珊娜的腦袋慢慢下垂。
「還!還有別人在!!」尖叫聲蓋過了海浪聲,趁著蘇珊娜不注意,伊拉宋恩四肢並用挪動出來。
就在兩人二十米處,穿著清涼的女人正微笑著看向這邊。
穿上血肉偽裝的白龍祭司普林西絲身材高挑,柔軟的曲線被清涼絲綢包裹。冰霜女士臉上掛著融化初雪的笑容,有些無辜地舉起雙手。
「是我先來的,無意打擾。」
精靈執政官在外人面前恢復了威嚴模式,雖然此時較小的個子像個可愛的小大人。
「我是普林西絲,白龍祭司,歡迎來到白龍的人工沙灘。」
「蘇珊娜,夢境德魯伊,伊拉宋恩的姐姐。非常感謝你的準備。」
「不用如此客氣,大家都是來度假的,啊,要不我們還是分開吧,我就不打擾兩位了。」白龍祭司捂嘴偷笑,象徵性地回退一小步。
「不,請你留下來,如果趕走主人我會愧疚的。而且,有您在我也能更好控制自己。」
就這樣,三個女人的度假開始了。
因為某人的緣故,蘇珊娜和普林西絲有著很多共同話題,而且非常投緣。她們躺在樹枝和藤蔓編織的躺椅上,享受日光的同時愉快談天。
「蘇珊娜原來是是克勞蒂亞的教母嗎,我記得她小時候相當排斥伊拉宋恩,還擔心她以後要怎麼辦?會不會很累,我記得那個小傢伙很有個性,波爾德里斯就是差了一點主見。」
「不算太累,我曾經也教育過蒂芙尼,那是伊拉宋恩的孩子,現在的精靈女王。」
伊拉宋恩十分自豪地插話。
「普林西絲,蘇珊娜是最好的教母,雖然教出來的孩子不怎麼親我……」
「因為對我來說你也是個孩子,蒂芙尼說不定還在困惑你是她的生母還是她的女兒。」
「蘇珊娜!壞女人!不理你了!」鼓起腮幫子的綠龍祭司轉過身去,留給兩人一個生氣的背影。普林西絲和蘇珊娜相視一笑,【哄哄就好了】,兩人默契地完成了眼神交流。
「克勞蒂亞很聰明,可能是沒有伊拉宋恩的血緣關係,她沒有蒂芙尼偶爾犯傻的行為。」
「那不是很棒嗎?她能很快理解你的話。」
「恰好相反,克勞蒂亞很聰明,所以她很快進入了叛逆期,無論是威嚴的訓斥還是柔軟的哄騙都不管用。」
「我以為你會是一位嚴厲的人,雖然你的外形有些……柔軟,但我能從你的語氣明白你的為人。」
「可能正如你所言,我可能對那孩子有些嚴厲了,可能……因為她長得不像伊拉宋恩吧。那你的呢,你帶著的白龍,那個名叫波爾德里斯的孩子如何?」
普林西絲慢慢點頭,看著遠方的海平面。
「很好,非常好。波爾德里斯的性格就像大海一樣,寬容,溫和,他太過聽話以致於我時常擔心他會產生什麼心理問題,畢竟,我平時和其他龍祭司交流的結果來看,其他人都遇到了阻礙。波爾德里斯,似乎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
「……換個話題吧。」蘇珊娜感受到了疲憊,勤懇運作精靈王國幾十年的執政官覺得自己的確要好好休息了,將一些煩心事拋到腦後。
「那好吧,這片沙灘,是我根據伊拉宋恩提供的夢境信息,和白龍一起打造的,是蘇珊娜你內心深處最美好的地方。伊拉宋恩告訴我,你沒有見過大海。那麼現在,你看到了,你想要做一些休閒活動嗎?」
「加上日光浴,我還要堆沙堡,潛水,坐船遠航!」伊拉宋恩元氣復活,眼睛裡閃著小星星,期待地看著兩人。
蘇珊娜的臉上帶著和伊拉宋恩一摸一樣的笑容。
「和我想的一樣呢。」
白龍祭司從座位上站起,「感覺都是很普通的活動……我以為你們會選一些更加刺激的活動,不過,好吧,女士們,今天,你們是主角。」
「我們來,堆沙堡!」
為了享受沙子的樂趣,三人都沒有使用魔力,用雙手以及各種貝殼工具加上海水塑形,各自的城堡都有序進行著。
二十秒之後,伊拉宋恩的城堡因為領主的無所作為被蘇珊娜的城堡群合併,變成塔樓的一部分。
「伊蘭,去打些水來,別被沖走了!」習慣性的給綠龍祭司分配小任務增加參與感,精靈執政官開始對自己一人高的沙雕建築群進行浮雕鑿刻。由於對海水的不熟悉,這個過程耗費了相當長的時間。而早已完工的白龍祭司依靠著她的高塔雕塑,她最後用冰霜蓋了一個雪花頂。
蘇珊娜注意到了惹眼的光點,就在那片伊拉宋恩走過的沙礫中。那不是太陽灑在沙礫上的反光,露出的一角大小和沙子的顆粒相似,那是金子的光芒。
蘇珊娜走了過去,那是一小塊被埋在沙子裡的金屬物件,原本被沙子覆蓋阻擋了它的光亮,直到伊拉宋恩踩過才露出一點痕跡。
翻開沙土,蘇珊娜看到了金子的全貌。
一朵藏在沙子裡的金薔薇。
這不會是伊拉宋恩的,蘇珊娜熟悉她的每一件首飾。伊拉宋恩沒有小於嬰兒拳頭大小的寶石貴金屬飾物,因為那些曾經屬於她的小飾品,會很快遺失。
撫摸金薔薇邊緣的花瓣,有毛糙的顆粒感。
「人類的粗糙工藝,年輕的鐵匠。」蘇珊娜很快明白了金薔薇的來源,它是一件被遺落的人類飾品。
伊拉宋恩被黃金的光亮吸引,正探頭數著它的花瓣。
「多半是掉落在海中的,這片沙灘是波爾德里斯從海洋底下捲起的沙土,其中可能混了一些潮流帶來的禮物,比如說海盜的寶藏之類的東西。」
「海盜的寶藏!」伊拉宋恩像個孩子一樣歡呼,她期待的眼神盯著普林西絲,讓白龍祭司有些犯難。
「別傻了,親愛的,哪怕是海盜的保險箱,也早就在白龍攪動沙礫的吐息中被打爛了,也許還有很多寶貝混在這片沙灘里,你想要紀念品的話,可以自己找找看,就像幸運的蘇珊娜一樣。」
「哼哼哼,我們可是溝通自然的德魯伊,像這種小沙灘,蘇珊娜隨隨便便就能掀翻了,對不對,蘇珊……娜?」伊拉宋恩轉過頭,看見蘇珊娜還在怔怔地盯著那枚做工並不優秀的金薔薇,這種程度的黃金飾品,應該不會讓精靈執政官如此入迷的。
「它的花瓣上,承載著很珍貴的東西。」蘇珊娜閉上眼睛,拿著金薔薇的手掌合握,讓金子的亮光消失在三人的視線里。
「什麼東西?」
「人性,強烈精神遺留下的沉澱。」
「啊,那不是怨念之類的壞東西嗎,蘇珊娜快丟掉。」
蘇珊娜在拿起金薔薇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更加柔弱。她依靠著伊拉宋恩的肩膀,將嬌小的身體靠在有些手足無措的綠龍祭司身上。
「這不是那種強烈的壞東西,這些人性只能讓接觸者體會到那些遺留的心情。如果它有能力影響佩戴者,那也不會留下這些遺憾的心緒了。」
伊拉宋恩知道,蘇珊娜喜歡這朵金薔薇。
輕輕摟住蘇珊娜的肩膀,伊拉宋恩在身邊的沙地上畫圈。
「蘇珊娜很喜歡這些靈魂殘留物嗎,摩羅克伊兄長告訴我,這些東西,要麼危險,要麼無用。」
「他說的是對的,對於你們來說,過去強烈的意志會扭曲你們的思想,那是生命誕生在這個世界,來過這個世界留下的痕跡。人性則是最深刻的一種。它對我們來說,有著強烈的吸引力。」
「邪神幼體喜歡……人性?」
「對我們來說,就像是甜膩的毒藥。」
「人類的意志能夠殺死邪神?」
「不,人性會讓我們墮落,讓神不再是神。人性對於邪神來說,如同蜱蟲留下的殘渣,對我們的『成長』是有害的。沒有任何神明會去追求螻蟻的精華,那會讓祂虛弱、墮落,成為一個孤獨的怪物。它是錯誤的,但又像金子一樣閃亮。美好卻虛妄,迷茫但夢幻。」
「沉醉於不屬於自己的回憶,並不是一件好事,伊拉宋恩。」
伊拉宋恩有些暈眩地點點頭,普林西絲琢磨著蘇珊娜的話。
「我現在對這朵金薔薇的由來有點好奇了,也許我們可以去追查一下它的來歷。」
蘇珊娜慢慢轉頭,看著不遠處叢林深處模糊的影子。
「看來不用跑一趟了。」
「誰在那裡!」普林西絲的冰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在朋友的面前擅闖自己的領地,海的女兒有些生氣。
拖著潮濕的步伐,呼吸著渾濁的的空氣,那位船長打扮的人影將自己腐爛的身體暴露在烈日下。他脫下了頭上的三角帽,露出滿是褶皺的略帶浮腫的臉,右眼窩鑲著貓眼石義眼,獨留的小眼睛看上去是他全身唯一新鮮的東西。
一件褪色的碎大衣披在乾瘦的骨頭上,右胸是一個前後通透的缺口,身上的浮腫腐肉沉澱到腹部,全身泛著不健康的深青色,他穿著一雙皺皮靴,站立在白色的沙灘邊緣,面色從容地鞠躬行禮。
「你們好,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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