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再遇卡爾瑪(2/2)
就那麼一瞬間。
......
【你在陣亡名單上。你不應該還活著。】
男人一瘸一拐地從小巷中走出來,斷掉的左手又在幻痛,一些景象如同幻影般在眼前浮現出來。戰場,硝煙,屍體,連綿不斷的槍炮聲和傷員的哀嚎......那是一個慘痛的敗仗,他們失敗了。康考爾人在陸地上將洛伊斯打得潰不成軍,他們的軍隊撤退了,他在屍體中躺了兩天,最後卻是被敵人救下來的,在戰俘營地里呆了一年,終於找到機會趁亂逃跑。
那時候,他的腿還沒有瘸。
【滾開!!】
「呃.......」他低低地呻吟了一聲,一邊往前走著,許多幻覺再度從眼前浮現出來。那是當他返回國內,試圖去領取自己應得的退伍金時所遭遇的對待。他是士兵,他在戰爭中失去了一條手臂,但卻沒有得到任何補償.....
反而被人毆打。
斷掉的右腿也開始幻痛了。
【你的名字在陣亡名單上。】
那個聲音再度出現在耳邊,伴隨著一種令人崩潰的耳鳴聲,像是炮彈在附近爆炸後那種耳朵里嗡嗡的響聲。停下,停下,停下,求你了,停下......卡爾瑪頭疼欲裂,用頭一下下撞擊著牆壁。但是有無數個聲音都在他耳邊響起,就像是衝鋒時那種豪邁的吶喊,像是炮彈的爆炸,像是機槍的掃射,像是戰獸的咆哮,又像是死人堆里那些將死未死之人發出的呻吟......
他們全在重複同一句話。
【卡爾瑪.克里森。】
【你已經死了。】
我......
我沒有得到應有的待遇。
我甚至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
高貴的玫瑰是洛伊斯的象徵,洛伊斯人是驕傲的,洛伊斯就是榮耀,就是文明,文明的社會應該教導人們學會尊重......尊重?就是在那些權貴面前謙卑地低頭嗎?沒有人會尊重一個殘疾的、殘廢的人,無論他曾經做出過多少貢獻。
這就是我們的國家嗎,我們到底在為了什麼戰鬥,為了那些海外殖民地?文明和體面就是這樣的東西嗎,又或者,是別的什麼事物的偽裝......
【卡爾瑪.克里森。】
無數的低語在耳邊窸窸窣窣地重複,在低吟,像是一把小錘子不斷地敲擊著心靈。卡爾瑪發出低低的悶哼,腦海里一片混亂的翻騰。
【如果卡爾瑪.克里森已經死了,那我又是誰?】
我還是那個卡爾瑪.克里森嗎?
那個健全的,熱血的,英勇的士兵?
但在他的頭腦中,並不會擁有我所擁有的情緒……他是個被一腔熱血和虛假的口號就號召起來上了戰場的蠢貨,他沒有我的經歷,他沒有感受過我的痛苦。他也許也會對像我這樣的人抱以輕蔑的對待,覺得這樣的人頹廢、殘疾、軟弱,是個倒霉鬼,是個可憐蟲......
他不會理解我。
所以他死了。他已經陣亡了,他的名字被寫在陣亡名單上。
但我還活著。
那麼,我又是誰?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哀嚎。
鮮血。
卡爾瑪用力地將腦袋磕在牆上,血液從頭髮底下滲出來,透過那些血液,他看見另一個人,在深夜的巷子裡上,尾隨著毫無反抗能力的妓女,然後將她們的喉嚨割開。之所以選擇這樣的人下手,是因為她們往往沒有反抗能力,妓女是社會的邊緣人士,而且......她們身上,總是會帶著錢。
戰爭會以士兵的生命為食,工廠會以工人的血汗為食,我......以他人為食,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有槍聲,沒有炮火,原來在不是戰場的地方,殺死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從來不關心我們。】
越來越多的低語,在耳邊,就像是夜空中逐漸密布的雷雲。
【但是幾場謀殺,幾個無關緊要的女人橫死街頭,卻忽然像是讓所有的資本家都變成了關心人民的善人。】
富麗堂皇的大教堂,豪華的別墅,精緻的花園。
骯髒的街道,陰沉的小巷,沒有煤油路燈的黑夜。
他們。我們。
血。
【他們什麼時候,這麼關心過貧民窟里的事情了?】
【虛偽。】
【傲慢。】
【也許只有在死亡面前,才能讓自詡體面的人原形畢露。】
腦中的疼痛開始消退下去,卡爾瑪抬起頭,臉上的神色正一點點轉變,冷靜,陰沉。
如果卡爾瑪.克里森已經死去了,那我又是誰?
【報紙上開始這麼稱呼我了。】
【夜巷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