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大意味(2/2)
習武之人的家中,治療跌打損傷的藥膏自然不會少。宋玉君將顧時雪拉到房間裡,拿出一盒藥膏來,讓小丫頭把身上的傷勢都露出來。顧時雪老老實實脫了上衣,不只是臉上,手臂上,背上,一共七八道棍子打出來的淤青,有些地方還除了血痕,宋玉君微微倒吸一口冷氣,面若寒霜道:「怎麼一回事?」
顧時雪就將事情都說了一遍。宋玉君一邊聽著,一邊小心翼翼地給顧時雪塗抹藥膏,末了問道:「不疼嗎?」
顧時雪道:「還行,以前挨打多了。」
宋玉君在顧時雪面前蹲下來,仔仔細細看了她幾眼,又拿出另外一種藥膏,在她出血的地方抹了抹,大概是藥性比較刺激,塗抹上去的時候,顧時雪肌肉微微抽搐了幾下,但忍著沒發出聲音。宋玉君道:「本來還想責備你,說怎麼才突破就和人打架了,但既然是因為這種事情,那我就不怪你了。師姐不覺得你做的有錯,只是你啊,還不夠厲害,所以才會被打得這麼慘,就當是一個教訓,以後更要好好習武知道嗎?」
顧時雪用力點頭,然後笑道:「師姐最好了。」
「少來。」宋玉君甩了她一記白眼,然後在顧時雪腦門上戳了一下,道:「雖然說人家以多打少不地道,但既然你已經贏了,那師姐也就不再額外給你找場子了,但是有件事情還是要出面一下的。一會兒我就去巡捕房找那個叫李雷的,打個招呼,省的人家不長眼,還要來找麻煩。」
「師姐真好!」顧時雪感動異常,然後又提醒道:「那個叫李雷的警察可能就是上回我們遇到過的那個小腦袋。」
宋玉君挑了挑眉,然後道:「那更好。那傢伙膽子小,慫的快。」
宋玉君隨後又戳了戳顧時雪的小腦袋,道:「我這邊好過關,你師兄可不好對付。」
顧時雪神氣十足:「不怕!有師姐罩著我呢,師兄最怕師姐了!」
屋外傳來韓庭樹的咳嗽聲。
顧時雪臉色一僵。
宋玉君憋著笑,道:「穿好衣服就出去吧。」
顧時雪換好衣服,慫兮兮地躲在宋玉君的身後。韓庭樹果然就在門外,板著一張臉,表情可怕。顧時雪心想,完了。
宋玉君和韓庭樹小聲說了幾句,然後轉頭對顧時雪道:「我先去巡捕房了。你和師兄好好說說。」
顧時雪看著宋玉君遠去,伸出手,欲言又止。然後又看了看近處繃著臉的韓庭樹,一大一小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顧時雪陪著笑道:「師兄,我給您倒杯茶?」
韓庭樹雙手負後,拉著一張臉,冷聲道:「知錯了?」
顧時雪小雞啄米:「知錯了知錯了。」
韓庭樹又問:「錯哪兒了?」
顧時雪目光四下一瞟,心慌的時候就下意識地尋找陸望的蹤跡。可惜一到家,陸望撇開她就自顧自吃飯去了。顧時雪又小心地瞄了一眼,韓庭樹臉上就像是積蓄著烏雲,顧時雪小心翼翼道:「不該在背後說師兄壞話?」
韓庭樹道:「不是這個。」
顧時雪想了想,縮著腦袋搖頭道:「不知。」
韓庭樹冷聲道:「手伸出來。」
顧時雪緊張萬分地伸出手,然後被韓庭樹閃電般「啪」地打了一下手心。這姑娘先前被人用棍子打都一聲不吭,這會兒被韓庭樹不輕不重打了一下,立馬眼淚汪汪,鼻子紅紅的,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韓庭樹也有些無奈,但還是板著臉道:
「你今日剛剛開山,習了武,一上來就把人打暈過去,今天是見義勇為,但以後呢?越是習武,你的力量就越大,舉手投足,動不動就能會把人打死打殘。你可以不在乎!但是然後呢?你今天這樣做了,發現揮拳頭就行了,又能做好事,而且還解氣,痛快!以後呢?以後你會不會覺得,世間事也就是如此,只要拳頭硬就行,就什麼都能解決?今天我尚可以說那幾個青皮無賴是罪有應得,可是以後等你拳頭夠大夠硬了,會不會覺得只要我是有道理的就乾脆一口氣把人直接一拳打死?!」
韓庭樹字字如同沉雷,顧時雪噤若寒蟬,說不出話來。韓師兄平時嬉皮笑臉沒個正型,但越是如此,嚴肅起來的時候就越可怕。
韓庭樹凝視了她片刻,道:「武學這回事,說的再好聽,也是殺人的技巧。武道越高,動手之前,就越是要想清楚,什麼時候可以動手,什麼時候不行,什麼人該殺,什麼人不該殺。甚至,就算是該殺的人,該不該由你來殺由你動手,都要想清楚。武人心中有刀,更要有刀鞘,人命,道義,規矩,這就是你的鞘,刀的真意在於藏!以後。是否該出手,想清楚了,不然,我親自廢了你的武功。」
韓庭樹語氣略微放緩了一點:「這次我其實也不贊成你動手。看你一身傷的,今天是僥倖贏了,可萬一對面再多幾個人,萬一人家再厲害點兒,你也要衝出去?還不是找死。先行撤退,來找師兄師姐想辦法就不會?而且這種事情,多了去了,今天你管了一個洪嫂,往後呢?世上的腌臢事這麼多,你管得過來?」
顧時雪猛然道:「師兄別的都對,但這句我覺得不對!」
韓庭樹眉毛一挑。
顧時雪道:「師兄和師父其實也何嘗不是如此,只是站的位置不同而已。我現在就站在這個高度——」拿手比劃了一下,在膝蓋這裡,「我只能看得到一家一戶之不平,我看有人家受了欺負,我無論如何總是要去管上一管的,能做一點事就做一點事,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看不到的地方,我管不過來,也沒辦法,我畢竟能力不足。」
「今天的事我若是不管,我跑了,想著先行撤退找人幫忙,或者等我厲害了再說。可是以後等我厲害了,還是會要碰到更大的事情,我是不是還是得跑?一次兩次,慢慢的我就怕了!」
顧時雪又將手抬起來,高過頭頂:「師兄和師父現如今站在這裡,站的高,能看到一城一國一座天下,你們看到我九夏之不平,見不到我九夏受到欺辱,不也是站出來了嗎?還不一樣是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盡力而為罷了。我看見了不平事,只要揮拳頭就可以了,師兄和師父卻不是如此,世道黑暗,報國無門,這何嘗不是一種不自量力?難道因為做不了多少,就不做了嗎?救國比救人難上何止萬萬倍,其中險惡也何止萬萬倍,我爹已經粉身碎骨,可我爹沒有怕過!師兄和師父也從來不怕,以後我站在那裡了,我也不想跑!」
韓庭樹被她說的一愣一愣的,片刻之後,忽然笑起來:「好你個顧時雪,拍馬屁一套一套的!我看你拍馬屁的功力起碼有九樓高。」
顧時雪有些委屈:「我才沒有拍馬屁,都是真心話。」
韓庭樹擺了擺手,笑道:「行了,我不怪你了。」
顧時雪如釋重負。
韓庭樹有些自嘲似的搖了搖頭。本來還想教育一下小師妹,沒想到,卻是反過來被她給教育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算是真正認可了顧時雪,是他的小師妹。不是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姑娘,而是李行舟的弟子!
韓庭樹心中自語。
師父,你找來的這個小師妹,有大意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