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無向遼東浪死歌(2/2)
灶上一罐熱水,咕嚕嚕的開著。
桌上一樽瓦壺,熱乎乎的溫著。
壺裡有酒,桌邊有人,臨窗獨坐。
東北烈酒果然地道,驛館裡的人送酒來時還好心提醒這酒極烈,喝慣了倭國低度米酒的聶塵第一口差點被嗆出淚來,強忍著憋了好久的氣才順過來,喉嚨都要冒出煙來了。
酒香濃郁,宛如檀香繞樑,聶塵掂起作為下酒佐菜的小碟子裡的一根肉乾,仔細的端詳了許久。
門被輕扣兩聲,洪旭閃身而入。
一身的風雪,斗笠上都是雪花,他在門口拍了拍衣服,才向聶塵拱手復命。
「大哥,送到了,她家在皮島那頭,隔這裡有些遠,所以耽擱了這許多時間。」
「路上出岔子了?」聶塵拿起溫在瓦壺裡的細瓷酒瓶,給洪旭倒了一杯:「你腰裡的短銃有硝煙味兒。」
「開了一槍,嚇跑了兩個孫子。」洪旭雙手接過,一口喝乾,抹抹嘴道:「大哥猜得果然沒錯,那小姑娘果然被人盯上了,大概是在你給錢的時候。」
「這島上全是逃難來的,沒有事做,總得求生,有些搶奪偷摸的很尋常。」聶塵並不奇怪,起身過去把開著的半扇窗掩上:「吃點東西,外面這麼冷,走一趟夠嗆的。」
洪旭應聲拿起一條肉乾咯吱咯吱的嚼,一邊吃一邊道:「大哥好心腸,那小姑娘今日回去得早,又得了二兩銀子,她家裡會給他吃頓飽飯了。」
他把肉乾叼在嘴裡,似笑非笑的道:「我原以為大哥會塞更多銀子給她的,只給二兩,不符合大哥的作風。」
「二兩就差點害了她的命,若不是讓你跟著,恐怕她明早就是一具屍體了。」聶塵苦笑道,返身坐在洪旭對面:「亂世之間,受苦的唯有老百姓,但也只有經歷過亂世,才能體會太平時節的可貴。」
「起碼他們還是有肉吃。」洪旭用力嚼著肉乾:「只是有點硬。」
「這肉一定是從朝鮮國運來的,皮島上草都不長一根,養不起牲畜。」聶塵掂起一根肉乾在燈火底下細看,那肉條脫水很久了,又硬又干:「招待貴客的驛館中晚上連廚子都沒有,夜宵只有這個,毛文龍日子的確不好過。」
「一個荒島,我看毛文龍是被朝鮮國打發過來的,處境堪憂啊。」洪旭眼睛都嚼得快要擠出淚來了,那條肉乾依然在他嘴裡堅挺著:「大哥,後金建奴到底在哪裡啊?這冰天雪地的,難道毛文龍就不能打到岸上去暖和暖和嗎?」
「他倒是想,但建奴不答應啊。」聶塵冷笑道,把溫酒倒入兩個杯子裡:「你聽到沈世魁說了,這都快過春節了,他還帶著人趕到旅順去搶人頭,有了軍功才好向朝廷要錢要糧。」
「我看島上密密麻麻的,房子比平戶還多,人數起碼好幾萬,這麼多人擠在這麼個島上,可怎麼過啊?」洪旭接過聶塵遞過去的酒,又是一口悶,還餘韻未盡的咂嘴:「島上沒田可耕種,哪裡來的糧食?光靠岸上接濟可不是辦法。」
「但毛文龍沒地可去。」聶塵不敢效仿洪旭那麼豪爽的喝法,一口口小小的抿:「回大明,他不甘心,回去他什麼都不是,唯有在這裡大明才把他當個人物;打上岸去,他又沒那個實力,後金軍可是很厲害的軍隊;至於朝鮮,人家嫌棄他還來不及呢,更不可能讓他過去。」
「唉……」洪旭眨巴眨巴眼睛,對這些政治軍事他並不是很關心,說起來也覺得心累,於是嘆口氣,伸手去給自己倒酒,若是說遼地喜歡的東西,他覺得就是這酒很不錯,這才是男人該喝的。
「要說起來,都是建奴鬧的。」幾口酒下肚,身上活絡了許多,洪旭的血性也跟著上來,他覺得造成這一些的原因很簡單:「若是這裡不鬧建奴,那小姑娘一家人也不至於逃到這鳥不拉屎的荒島上來,這可比我當年被從大明逼到倭國去不一樣。」
「建奴鬧的?」聶塵呵呵一笑:「表面上是,其實骨子裡,還是大明自作自受。」
「哦?」洪旭不明白了。
「建奴鬧得起來,從根子上說,是遼人放任的結果,特別是遼地將門。」聶塵把喝乾了的杯子在桌上轉來轉去,宛如旋轉的陀螺:「當初李成梁號稱遼東擎天一柱,如不是他養寇自重,遼東局勢哪裡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啊?」洪旭沒讀過書,自然不知道這些歷史,聽起來一頭霧水。
聶塵也是今晚從買石頭的翠娘身上管中窺豹,看到了遼人的淒涼,皮島荒蕪如戈壁灘,以前只是漁民過往短暫停留的無人島,現在卻擠了幾萬人,以後還會有越來越多的遼人逃過來,這些人背井離鄉,不知在路上死了多少,以後還會枉死多少。
「朵顏三衛,本是大明遼西屏障,如今生生的被女真拉過去,後金繞關寧防線如踹門入室,大明卻始終不肯低下身姿去務實地做點實事,那幫倔強的大人血性很足,也很聰明,就是面子太強,看見了問題所在,但不肯低頭去解決問題。」
「啊?」
「說這些扯遠了。」聶塵抱歉的看看瞪著眼不明白自己在說啥的洪旭,心想莫非對牛彈琴就是眼下這場景,於是改口道:「遼地怎麼樣跟我們無關,剛才我純碎有感而發,你就當一樂罷了。」
「哦。」洪旭鬆了口氣,朝堂政治他完全聽不懂,還是喝酒有意思。
於是他拿起酒瓶先給聶塵倒滿,繼而給自己倒滿,心滿意足的舉杯,茲爾一聲,入口下肚。
洪旭喝得不亦樂乎,聶塵卻端著杯子,慢慢的看向了窗外,那扇掩上的窗,又被風吹得開了一道縫,寒氣倒灌,如咽如泣。
聶塵微微抿一口烈酒,唇齒細品。
酒入愁腸,化作思緒,蔓延開來。
無端端的,他想起來一首詩來。
「長白山前知世郎,純著紅羅錦背襠。
長槊侵天半,輪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盪。
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
《無向遼東浪死歌》,本是哀嘆的隋詩,放在這裡,卻別有一番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