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五章 野獸與非戰之過(2/2)
鄭芝龍在雞籠的家,位於城裡澎湖游擊衙門後面的一條巷子裡,三進的宅院,算是一流府邸了,鄭森繞過影壁來到二進,一抬頭就瞧見自己的母親、徐光啟的女兒坐在天井對面屋裡刺女紅。
「森兒回來了。」見自己兒子歸家,母親徐氏露出笑意,招招手:「來,吃酥餅,這是你爹從……」
「我爹呢?」鄭森四處張望。
「你爹上衙門去了,快過來吃東西……」徐氏揭開精緻盒子的蓋,用手絹包著拿出一塊點心,再抬頭時,卻不見了兒子的影兒。
「孩兒不餓~」鄭森遙遙回應了一聲,一頭扎進自己的屋子。
「這孩子……」徐氏嘆了口氣,心道和他爹一個德行,風風火火的,不知道長大了會是什麼性子,於是神往的想像起來,又喜又憂,自顧自的在那兒發愣。
房裡的鄭森拿出一本書,坐在椅子裡看,那些方塊字眼卻不像往日裡那樣充滿玄機,反而變得古怪起來,根本看不進去,腦子裡蹦出來的都是這兩天和父親交談時的一幕。
「爹,外面都在傳說,你在朝鮮沒打好仗,枉死了很多人。」鄭森對父親是挺畏懼的,又充滿了敬意,問這句話時,他的內心其實很忐忑,沒有直接把貪生怕死四個字說出來,而是委婉的換了個說法。
鄭芝龍在燭光下,看著他的刀,聞言面色嚴峻的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呵斥道:「市井流言,無事生非之徒講出來的,你不要信,明日我請沙大人派衙役查查,抓幾個來示眾。」
「那……傳言是假的了?」
「當然是假的。」鄭芝龍道:「勝敗是兵家常事,非戰之過。」
他這麼一說,鄭森心中大喜,但轉念一想,卻更加困惑了,一張臉上全是迷茫:「非……戰之過?什麼叫非戰之過?」
「正是非戰之過,我兒,你且記住,今後你也要帶兵打仗,替商行征戰四方,但是。」鄭芝龍把寶刀舉起,刀刃在燭光下灼灼生輝:「有一些戰,能不打就不打,有一些對手,是不能隨便碰的,就像我們在海上一樣,誰都不敢正眼與我們對視,但是在陸地上,就不一樣了。」
鄭芝龍看了一陣刀子,刀刃上有個小小的崩口,令他像是想起來什麼不堪的事情,渾身打了個冷戰,急急的還刀入鞘:「比如,爹這次在朝鮮遇到的建州韃子,千萬不要和他們在陸地上打仗,哪怕有任何的誘惑吸引你,你都不要去,一次也不行!」
「為什麼?」鄭森第一次從父親的臉上看到了畏懼的神色,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懼意,他詫異的問:「爹,建州韃子有三頭六臂?」
「比三頭六臂還厲害,他們不是人,是一群狼,一群豹子,一群畜生!」鄭芝龍道:「人能和畜生打仗嗎?」
「不能……」
「這就對了,他們比野獸還野蠻,兒子,我們的優勢在大海里,不是在陸地上,海里的蛟龍我們可以下水去把它擒上來,但山裡的走獸,非我們力所能及也!」
「野獸?」鄭森張了張嘴,覺得哪裡不對,但在素有威望的父親面前,他又不知道如何反駁。
「好了,天不早了,你明天還要去學堂,早點去睡。」鄭芝龍沉下臉來,道:「這些不是你這個年紀該問的,去睡!」
鄭森坐在椅子上,回憶起父親趕自己走時那張面孔,隱約的覺得,外面的流言有一部分是正確的。
鄭芝龍怕了。
他是真的畏懼了,對後金軍隊畏懼了,從內心深處,感到了害怕,這對一個海盜來說,是很少見的。
「啪!」
鄭森把書重重的扔到地上,衝冠而起,雙手捏成了拳頭,虎目含悲。
「男子可以被打死,但不能被嚇死,從來沒有什麼非戰之過,只有不敢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