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1/2)
朱欽相在巡撫衙門裡和李國助的肱股心腹劉香聊得很投機,但他不知道,與福州相距五百里開外的廈門一帶、隸屬永寧衛的中左守御千戶所里,也在進行一場不怎麼見得人的交談。
中左守御千戶所城,位於同安縣嘉禾嶼上,也就是如今的廈門島上,在大明的軍事序列中,「所」是偏低的一個級別,僅僅比更低一級的水寨來得高檔,千戶所城裡一般駐防一個千人隊,由一個游擊頭銜的將領守衛。
不過中左所與別的千戶所有些不一樣,此城是洪武年間由江夏候周德興所建,周長兩里,牆高兩丈二尺,因為地理位置緊要,能夠與金門所城、高浦所城、以及永寧衛城、鎮海衛城互為犄角,所以移鎮福建南路參將於此城中,將中左所的地位頓時拔高了一大截。
地位高了,裡面的駐防軍人自然也會更多,至天啟五年,中左所里已經裝了兩個守備、一個參將的規模,若是加上景泰年間歸屬過來的浯嶼水寨,所城裡共有軍兵近三千人,人多勢眾,戰船數百,妥妥的福建第一鎮海千戶所。
這樣重要的千戶所,平時里有些大人物過來視察,屬於正常得很的舉動,所以福建總兵俞咨皋在這裡住了好幾天,也沒人覺得奇怪。
俞咨皋在中左所的住處,並不在所城裡,而是在城外,一個當地大戶的莊園裡。
莊園很漂亮,處於一片樹林旁邊,左邊觀海,右邊臨山,是一塊極好的風水寶地。外面一圈粉牆,裡面樓台軒榭,牆外仟佰交錯,牆內鳥語花香,不時有牧童高歌,有鳴鳥附和,景色宜人,臨風聽海。
俞咨皋就住在這樣的環境裡,不過初春的天氣終究有些寒冷,風吹起來刺骨,他還是關上了窗。
不但關了窗,他還閉了門,並且特意在院子門口放了幾個親衛,嚴令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違令者斬。
於是他所在的房間成了密室,唯有兩人獨坐。
與大方的朱欽相不同,俞咨皋並沒有派美婢來給客人上茶,他連白開水都沒準備,打算就這麼和客人談事。
好在與他對面而坐的客人並不矯情,沒有水喝無所謂,依然保持著很謙卑的態度,低聲說著話。
「李國助心很大,他在島上說,要集中十六家海盜的力量,突然發力,將聶魔王一舉蕩平,事成之後,按功論賞,有福建巡撫在後面撐腰,什麼條件都好說,功勞大的,不但可以漂白,給個武職軍官都沒問題。而且楊六楊七之類的人提出要分一分聶魔頭的產業,他也沒有明確說不行,這手筆,可不小。」
「呵。」俞咨皋笑了一聲,一邊咂嘴一邊摸了兩下花白的鬍鬚,他的鬍鬚長長了不少:「李國助真的把巡撫大人的招牌亮出來了?」
「亮出來了。」對面那人答道:「他拿出了朱巡撫寫給他的信,我湊近了看得清楚,雖然很多字不認得,但落款那幾個字,我是認得的,絕對是朱巡撫的手筆無疑!」
「呵呵,朱欽相這次要赤膊上陣了啊。」俞咨皋笑得大聲了點,擼鬍子的動作也快了幾分:「也難怪,聶塵的動作實在太大,竟然斷了澎湖海面,這是荷蘭紅毛鬼都不敢做的,他做了,殊不知這麼一來,斷了多少人的財路啊。」
「是啊,連我們的路子都受到很大影響。」對面那人道。
「你許心素有多大影響?」俞咨皋斜眼瞥他:「你的貨都是從倭國運到福建,在我的軍港上的岸,走的陸路,壓根不從澎湖過,影響了什麼?莫非……你背著我還幹了別的生意?」
「哪裡哪裡,不敢不敢。」許心素自知失言,忙訕笑著否認:「我怎麼敢背著大人做生意呢?我的今天都是大人給的,我就是大人麾下一個小兵,生死都被大人捏在手裡,豈能不知恩圖報、做些天打雷劈的勾當?沒有沒有。」
「.…..」俞咨皋冷冷地看了一會許心素的眼睛,看得這個海盜頭子渾身發毛,良久才哼聲道:「影響還是有的,你的船在倭國水面,得買他聶家的認旗才能保得平安,這筆銀子是白花花的利潤,就這麼給他了,可划不來。」
「是、是、是,我就是這個意思,划不來啊。」許心素忙道:「這傢伙現在太過跋扈了,任誰都不放在眼裡,實在看著來氣。」
「他跋扈,有他跋扈的實力,不然你怎麼不跋扈?」俞咨皋恨鐵不成鋼地盯著許心素:「我那般支持你,要船給船要人給人,就差把水師官兵給你當手下了,你瞧瞧這些年你幹了些什麼?連個楊六楊七都鬥不過,不中用的東西!」
「大人,這可怨不得我啊。」許心素委屈地解釋道:「楊六楊七那倆亡命徒手底下什麼人都有,連逃亡的軍戶都敢收留,打起仗來死不要命,又神出鬼沒的,我們常常被他們偷襲,容易吃虧,可……」
「行了行了,別說這個了。」俞咨皋不耐煩地揮揮手:「那些海盜都答應李國助了麼?」
「都答應了,那麼優厚的條件,怎麼可能不答應,連我都答應了。」許心素笑道:「反正大傢伙一齊上,任聶魔頭再厲害,也肯定抵不住的。」
「肯定抵不住?」俞咨皋哼了一聲:「這個不一定。」
「大人你太小瞧我們了。」許心素不服道:「我曉得你在澎湖一戰中,和聶魔頭一齊打過紅毛鬼,但紅毛鬼終究是大人你的水師打敗的,對不對?聶魔頭縱然兇狠,也是助攻。真要掄起實力來,他大不了有幾百條船,而十六家英雄集結起碼有船上千,淹都淹死他!」
「你們想靠人多船多對付他?」俞咨皋沉吟道。
「正是!」許心素得意地答道:「海上爭鬥,就是靠船多人多,這和陸地上道理一樣,人多就占上風,任你鋼筋鐵骨的好漢來了,也架不住人多勢眾,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到你的喉嚨口。」
他為了表示自己說得對,再次將俞咨皋澎湖之戰抬了出來:「大人的澎湖之戰,不也正是靠人多船多才將紅毛鬼拿下的嗎?」
「人多船多……」俞咨皋皺起眉頭,思想放遠,忍不住又回想起澎湖海面那火光熊熊的場面來,那炮火連天、鮮血染紅大海的戰鬥,一想起來就令人血液流速加快。
火船捨生忘死、戰船炮火犀利,海面上浮屍泛濫,船頭犁過屍體,好像破開一塊塊豬肉,天地間都是血紅色,黑沉沉的硝煙能遮蔽日月。
「噫!」俞咨皋突然打了個冷戰,渾身顫抖了一下。
「大人?」許心素孤疑地看著他。
「好冷!快去把窗戶關嚴一點!」俞咨皋驚覺自己剛剛失神了,忙以發脾氣來掩飾。
許心素起身去窗邊,挨個窗戶查看,最後迷惘地回來報告:「大人,窗戶全都關死了,沒有風能吹進來。」
「怪了,我怎麼覺得冷---是了,一定是年紀大了,身體有些虛弱,你下個月帶兩根極品遼東人參過來,我要補一補。」
「這……是。」許心素猝不及防地被敲了一棒,只能捏著鼻子咽了,心中道這寒冬臘月的季節里去找遼東人參?那邊的大雪封山了啊,價格貴得嚇死人,大佬你這不是要我出血嗎?
「接著說聶塵的事,你們幾時動手?」
「這個月二十三,媽祖過生日的那一天。」
「怎麼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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