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遠行(1/2)
「太可惜了。」鄭一官把摺扇丟在地上,啐了一口踩了幾腳:「這廝死掉才好!」
「他沒死,一定會投鼠忌器,僱傭更多的護衛,下次再要殺他就難了。」聶塵眼中的殺氣一掠即過,轉瞬就恢復如常,人來人往的廳堂中並沒有旁人注意到這個夥計剛才突然變了個人,依舊做著自己的事。
「但死沒死無所謂,給個教訓也可以,反正我也沒事,算扯平了。」聶塵拿過一本新的帳冊,翻開,開始抄寫:「你是怎麼知道李直和顏思齊有聯繫的?」
「啊?」鄭一官正在想事,聞聲答道:「我正想給你說,今天是本月供貨日,我在碼頭上看到李直帶著顏思齊上了一艘海船,但不是紅毛鬼的船,是李家自己的,大概是要搭船跑路。」
「李家海上巨擘,在澳門這邊出海的船隻就有十來只,跟紅毛鬼關係很好---他們的船,是往東洋的吧?」聶塵道。
「是,下南洋、西洋的航路是紅毛鬼壟斷的,關係再好的商行也不能涉足,除非是幫紅毛鬼帶貨。唯有東洋,紅毛鬼持開放態度,誰都可以去。」
鄭一官這些日子也沒白混,跟在翁掌柜身邊將澳門商路了解得一清二楚,此刻說起如數家珍:「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放開東洋嗎?其實日本倭人錢多人傻,地小物匱,卻偏偏多產銀子銅錠,隨便運點東西過去就能換回白花花的金銀,比起在大明做生意利潤更高的。」
「因為葡萄牙紅毛鬼控制不了東洋唄。」聶塵淡淡的答道,翻過一頁:「世界那麼大,誰都想去看看。有遠洋船隊的又不只是葡萄牙紅毛鬼一家,荷蘭人、英格蘭人、甚至法蘭西人都在大洋上馳騁,若論戰鬥力和規模,葡萄牙紅毛鬼現在不容易占上風,佩德羅的日子其實很難過。」
「怪不得他想讓李直承頭來建立澳門團練,這麼看來是想藉助海上大豪的力量了。」鄭一官恍然悟道,然後湊過來問:「你是從哪裡知道啥河南、鶯歌南和發南溪的?我在南安從跑慣了海上的前輩老人那裡都只聽過葡萄牙紅毛鬼國家。你怎麼知道那麼多?」
「有空多讀點書,就知道了。」聶塵隨口道,把帳冊翻得飛快:「李家亦商亦盜,顏思齊是他們的人很正常,這類大豪不同於陳家外來戶,他們是我們得罪不起的。」
「那陳道同怎麼敢去算計李直?」鄭一官皺眉:「他製造倭亂想修改配額,目標除了我們靖海商行,另一個就是大通商行。」
「他蠢唄。」聶塵笑道:「你信不信,那晚上就算沒有我,佩德羅受蒙蔽簽了新堪合併行文廣州府和巡海道,生米煮成熟飯,李直只需給他家裡報告一聲,就能把這熟飯給生生的變成米還回去。」
「有可能。」鄭一官摸下巴:「我聽說李家在東洋獨霸一方,連朝廷水師都奈何不了他。」
「方國珍的遺民,個個都不是善茬,跟他們比起來,陳家就是個笑話,哪怕他們後台權高位重,下了海,滕不起半朵浪花。」聶塵把毛筆擱在筆架山上,將抄寫完畢的帳本整整齊齊的堆碼成垛,站起身伸伸懶腰,興沖沖的道:「走,趁現在時間還早,天未黑,帶我去碼頭上轉轉。」
鄭一官懶洋洋的趴在桌子上:「有什麼好轉的?我都在那兒轉一天了,累得要死,不想動~~」
聶塵聞言,漫不經心的說:「哦,那就算了,不過這兩天荷葉那丫頭一直在找我,討要她的那把刀,那丫頭難纏得很,我費了老鼻子勁兒才敷衍過去。只是我這嘴巴不怎麼嚴實,萬一什麼時候說出去了……」
不等他說完,鄭一官翻身站起,精神抖擻的道:「我想過了,好男兒怎麼可以頹廢的睡大覺?應當隨時都振作奮進,既然聶兄想去碼頭上走走,我當然要陪了,現在就走!」
他俯身撿起丟在地上踩了幾腳的摺扇,殷勤的帶著聶塵步出大門。
……
澳門碼頭上,一艘四百料的福船正緩緩離開巨大條石砌就的堤壩,用大塊苫布和棉麻混紡的白帆高掛在兩根高聳的桅杆上,吃足了風,幾個身強力壯的水手將手裡長長的蒿杆撐著海岸,嘴裡喊著號子,用充滿爆發力的全身肌肉把竹竿撐的彎彎的如一把拉滿了的弓,船就在風和人力的雙重作用下,駛向一眼望不到邊的海洋。
顏思齊站在船舷邊,眯眼看著落日底下仿佛渡上了一層金色的澳門城,熱鬧了一天的碼頭已然漸漸停歇,靠在岸邊的幾艘蓋倫船寬大的船艙里裝滿了貨物,小半個船身都浸在海水裡,船帆懶懶的垂在桅杆底部,在等待南風。
幾天之後,這些船就會揚帆駛向馬尼拉。
船上的白瓷、生絲和名貴的綢緞會沿著海上絲綢之路,送到歐洲的貴人們手中,絲綢會在巧手裁縫手裡變成一件件充滿哥特風貌的衣裙,裝點在貴族和新進發家的商人身上,成為最為華麗的一道風景線。
也許在那邊,精通裁縫手藝的自己會得到很好的機會吧。
顏思齊這樣想道。
說來很奇異,五大三粗的大鬍子顏思齊居然是個裁縫出身,小巧的繡花針捏在蒲扇大的手掌中任何人都會覺得不協調,但事實就是如此,海盜顏思齊是個裁縫。
但顏思齊不會去馬尼拉的,他要去日本。
「馬尼拉很危險,那邊我們李家沒有勢力,控制不了任何人,何況葡萄牙紅毛鬼和荷蘭紅毛鬼在那邊正在打仗,現在過去不是個好時候。」
「你去日本避一避,平戶有李家的人接應,你可以立足,如果條件允許,你可以幫我大哥的忙,我寫了一封信,作為你的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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