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翁昱皇(2/2)
「要不是你熬製出福壽膏靈藥,又大方的把功勞安在德川忠長身上,忠長大人就算有大將軍的刻意培養,也找不到足以服眾的功勞。」田川昱皇意味深長的重新看向月亮:「而你暗算德川家光、一手促使大將軍最為忌憚的天台宗勢力抬不起頭來,更是大手筆的手段,老實說,我是想不出這等妙策的,英雄出少年吶。」
聶塵心中跳了跳,臉不紅氣不喘的保持著陰謀者慣有的城府,不說話只是沉默。
田川昱皇用餘光觀察了一下聶塵,越發心驚:「莫非這計策真的是他一手策劃的?我還道有平戶藩和李旦勢力在後面藏著,沒想到真的是這少年一人所為,年紀輕輕就有這等縝密心思,實在令人吃驚。」
頓了頓,朝前走了兩步,老田川繼續說道:「聶君,我來倭國已久,對大明國的現狀知之甚少,長夜漫長,不如你給我說說大明的事,我也好對家鄉有些知曉。」
「大明啊……」聶塵心想,老子也不知道啊,穿越過來就在海上,澳門廝混了一陣也局限於當地,大明國勢我哪裡清楚,但自然不能就用真話敷衍,於是想了想後世看的一些明朝影視劇,張口說了一些影視橋段。
田川昱皇聽得仔細,一點不打岔,這令聶塵更加緊張,生怕說錯了,但說了一陣覺得說錯了這老頭也不知道,乾脆扯開了高談闊論。
好一陣之後,都快要走到地方了,聶塵才住了嘴,一看田川昱皇,正在不住唏噓感傷。
「原來大明朝,已然敗壞如斯。」他搖著頭,開始冷笑:「些許草寇流賊,竟然就可以縱橫數省,官軍都是幹什麼吃的?還有關外野豬皮,都是野人,怎麼會讓他占去我許多城池土地?戚大帥在的時候,豈容這些宵小囂張!」
「戚大帥?田川先生是說戚繼光嗎?」
「正是!戚大帥練兵如神,麾下如狼似虎,當年我在戚家軍里,掌火器軍械,跟著戚家軍走南闖北,從無敵手,無論倭寇還是流賊,沒有不怕戚家軍三個字的!大旗一亮,無不望風而逃。」
田川昱皇說到往事,本有些佝僂的身子陡然挺直,身形變得高大了幾分,他手掌在腰間虛按著,仿佛那裡有把無形的刀;右手前端,食指在空中稍稍彎曲,嘴裡輕輕的「啪」了一聲,手腕輕抬。
這是在打短銃,聶塵慣於這個動作,一看就知道。
「田川先生擅長火器?」聶塵想起德川忠長曾經提到過這檔子事。
「現在不行了,好久都沒用過了。」田川昱皇把手放下,自嘲般的努努嘴:「當年在戚家軍,倒是常常搬用火器,也曾在兵仗局做過監丞,現在回想起來,恍如隔世啊。」
他把自己的鼻子指了指:「我這鼻子,就是在兵仗局制火藥的時候熬出來的,無論是什麼火藥,只要我的鼻子一嗅,就知道配料多少、是否合格,比秤還靈驗,吳惟忠吳大帥笑我這鼻子比狗還靈,叫我翁狗兒,這外號還記憶猶新吶。」
聶塵佩服的看著他的鼻子,心想要練成這樣的嗅覺,可真的比狗還厲害,在火藥房裡倒是個難得的人才。
「可是,田川先生為什麼來倭國了呢?」聶塵想到這個問題,戚家軍天下聞名,不懂歷史的人都知道這隻軍隊的名聲,既然田川昱皇如此得上官賞識,還給了個不怎麼雅觀的外號,應該在大明軍中廝混才對,怎麼來了日本?
「還不是那幫混球害的!」田川昱皇立刻氣不打一處來,恨恨的朝空中舞了一下手臂,像要把不愉快的記憶揮走:「我翁某人跟著吳惟忠吳大帥走南闖北,在大明從東打到西,從沒怕過死,沒喊過一聲累,沒想到了到了朝鮮國,流血流汗打跑了倭寇,卻被那幫遼東軍門嫉賢妒能,暗地裡說我私放了倭寇,要拿我問斬,要不是吳大帥憐我,放我逃走,我早就冤死在了朝鮮國!」
「.…..嫉賢妒能?」聶塵皺眉,他知道軍隊中派系林立,各地軍隊各自為政,只認山頭不認道理,大明後期沒有強悍的督師約束,一支軍隊就是一個軍閥,朝廷根本無法控制,就像後來的左良玉,其兇橫程度比張獻忠還厲害。
「翁先生,難道那時就沒人能幫你澄清嗎?大明可是有登聞鼓的。」
聶塵不知不覺的使用了田川昱皇的本姓,兩人都沒有察覺。
「登聞鼓?那東西有個屁用!」翁昱皇不屑一顧的道:「大軍在外,文臣都是躲在後頭,知道個屁!入朝參戰的提督主帥是遼東軍門李如松,他自然照顧他的遼東兵,有功勞他的人占,送死的就讓吳大帥去。吳大帥那時只是他麾下的一個參將,明知我委屈冤枉,也奈何不得,能將我偷偷私放,也是擔待了極大的風險。」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呸,都是小人!若是戚大帥多活幾年,這些小輩,哪裡敢如此猖狂!」
「著實可恨!翁先生受委屈了,這是大明用人不淑,浪費了翁先生這樣的人才,可惜可嘆!」聶塵感嘆著,送上馬屁。
馬屁拍得無形,卻很舒服,翁昱皇如遇知音,愈發的覺得懷才不遇了,於是仰天長嘯:「想我在朝鮮殺倭寇,轉身卻又投靠倭寇,這輩子顛沛流離,最後落得如此可笑,唉,練了一輩子的手藝,便宜了倭人,聶兄弟,你說值不值?」
「值不值,要看翁先生心裡怎麼想了。」聶塵笑了笑,滴水不漏的答道。
翁昱皇低下頭,連連擺手:「我這輩子,也就這樣子了,今後老死倭國,連骨頭恐怕都沒機會葬在祖墳里,心裡還能怎麼想?老死罷了。」
「翁先生不想找機會回家去看看嗎?」聶塵道:「忠長大人曾說過你家在泉州,隔海相望,只要願意,可以回去看看的。」
「回去?怕是要被殺頭。」翁昱皇把頭搖得如撥浪鼓:「戰場軍紀如山,當初連吳大帥都救不了我,現在回去還不是自找死路。」
他搖著頭,抬眼一看,聶塵住的院子已經近在咫尺,護衛的武士看到兩人,正在躬身行禮,於是回頭道:「喲,不知不覺就到了地方,聶老弟快休息吧,明日德川忠長大人朝見天皇,指不定還要用你,你也須保持精神,我就不打擾了,這就回去。」
聶塵拱手還禮,道了謝,翁昱皇甩著袖子大步而去,身板挺得筆直,仿佛跟聶塵說了一路的話,他又重新活成了平壤城下射擊鳥銃的士兵。
聶塵看著他的背影,佇立了許久,等到翁昱皇的身子完全淹沒在黑暗裡,他依然久久沒有挪動腳步,眼睛忽閃忽閃的,似乎在考慮著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