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百船大戰(八)(1/2)
「距離!?」聶塵大吼著,閉著左眼,舉起右手,拇指豎起,手臂與越來越近的福船呈一條直線,然後閉右眼睜左眼。
「距離約五里!」洪旭在旁邊做著同樣的動作,默算一息間,高聲答道。
「五里。」聶塵重複一遍,覺得這個數字跟自己估算的差不多,伸手抹去迎風打在臉上的浪花水沫:「保持速度,以右舷接李魁奇座船右舷,左舷接他右側船的左舷,從兩船中間插進去,兩側火炮備戰,開放浪板!」
「諸桅不動,舵右轉一圈!降三角帆,卷半軸!」洪旭應聲下令,聲音吼得幾乎破音,舵手飛快的把舵盤轉了一圈。
攀爬在繩網桅杆上左搖右擺的水手高聲答應著,仿佛吸附在上面的壁虎,手腳並用,麻利而驚險萬分的降帆捲軸。
蓋倫船犁開一條白浪,直插李魁奇的座船一側。
「開防浪板!」
甲板上的鄭芝龍聲嘶力竭的高喊,聽起來要把肺葉子都震出去。
「開防浪板!」每一層甲板下,都有人附和,無數個聲音在每個炮位上答應著。
「開防浪板!」船身兩側,一扇扇水淋淋的遮蔽木板被長繩拉起,露出黑洞洞的口子,一門門鐵炮被眾人推動,沿著木頭炮架伸出去,哐當一聲被固定位置的阻鐵攔住。
德耶領著幾個新收的漢人徒弟,抓起牢牢鑲嵌在艙壁和地板上的幾根粗鐵鏈,將連在上面的鐵環扣在炮耳上,鐵鏈錚錚作響,一旦火炮在後坐力的作用下向後移動,它們能把重達幾百斤的鐵疙瘩拉回來,重新復位。
海浪劈頭蓋臉的從艙外打進來,將暴露在炮位上的幾人瞬間淋成了落湯雞,德耶甩甩頭,將糊住眼睛的水花甩掉,用結實有力的肩膀頂住火炮炮身,扣上了最粗的一根鐵鏈。
「那個!」
他用手朝後一指,那裡是艙室的中心,一個大大的碳爐正在燃燒,爐膛里,插著十來根尾端用火浣布包裹的鐵釺。
一個漢人徒弟心領神會的奔過去,握著火浣布抽出一根來,鐵釺前端已經燒得通紅,散發著炙熱的溫度。
「那個!」
德耶的漢語詞彙極度匱乏,這兩天突擊學習漢語後能說出口的詞語就這一個。
但他手指所向,都有漢人徒弟飛快的搬來他想要的東西,一桶火藥,一堆鐵彈,以及長長的引線、洗刷炮膛的通杆,早早的堆在了旁邊,觸手可及。
德耶點點頭,朝徒弟們拱拱手,這個動作也是他新學會的,他猜測跟荷蘭人豎大拇指一個意思。
然後,他朝外面望了望,觀察了一下對面敵船的位置,熟練的用一個銅勺舀出火藥,倒入炮口,估量了一定數量後,拿起一根頂端包裹著大團絨布的通杆,搗蒜一樣從炮口使勁的朝炮膛里搗實火藥,又抱起一顆炮彈,小心翼翼的放進去,側耳聽聽彈丸在炮膛里緩緩滾動到底的聲音。
一個漢人徒弟從炮位的小孔中插進一根引線,用手指捻了捻,確保引線接觸到了炮膛里的火藥。
然後,大家一起抬頭,看著掛在炮位上方的一塊木牌,木牌白底,反面血紅,用一根長長的繩子串起來,貫穿整個艙室一側,細細看去,在每個炮位上方都懸有這麼一塊牌子。
這層甲板一共有六門炮,左右各三,在它頭頂的第二層甲板上,同樣有六門炮,與下一層炮位呈交錯布置,間隔開來,而最上一層的主甲板上,也有六門炮。
加上船頭架設的兩門稍小一點的佛郎機炮,荷蘭東印度公司留守平戶的「泰坦」號武裝商船,一共有炮二十門,基本上都是四磅加農炮,火力強度在遠東來說,除了澎湖高文律手底下的那條大船之外,算是翹楚了。
德耶所在的這一層甲板下,所有的炮都準備就緒,所有的人都凝神閉氣,死死的盯著那塊掛在頭頂的牌子。
另外兩層,也是一樣的情形。
那些白白紅紅的牌子,靜靜的懸著,搖搖擺擺。
船尾舵樓上,聶塵的視線越過層層帆影,看著迎面而來越來越近的船隊,整個人就像一門人形的鐵炮,一動也不動。
「轟!轟!」
迎面而來的李魁奇船隊中,騰起一股股煙霧。
那是火炮發射的聲響,一聲聲尖利的破空長嘯,從遠處傳來,又從耳畔划過。
最後落入極遠處的大海中,騰起沖天的白浪。
鄭芝龍站在船頭,一手持刀,一手抓住船頭的木板,朝後面看了一眼,扭頭回去,把手中苗刀的刀身在船板輕輕摩擦,發出輕微的嚓嚓聲。
洪旭鎮定的看了看船身左側不遠處騰起的一股白浪,沒有動作,只是輕輕的對舵手說了一句:「穩住舵盤!」
舵手咬著牙,站定了把牢舵盤。
泰坦號,哦,不,定遠號的整條船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仿佛那些擦身而過的炮彈,根本就不是瞄著自己打過來的一樣。
船名是聶塵改的,現在叫定遠號。
沒有臨戰前的浮躁,也沒有神經質一樣的大喊大叫,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靜靜的等待。
兩隻船隊,宛如兩群紅了眼,互相想吞了對方的魚,對沖而來。
「要撞上了……」對面的福船上,吳秀才緊緊抓著身邊的一根繩子,提醒道。
「不要停,繼續沖,繼續開炮!」李魁奇猙獰了臉,露出詭異的笑:「不要弱了氣勢,繼續開炮!」
「轟!」
整條船都在波濤里蹦了一下,狠狠的朝後一坐,吳秀才差點被這力道震得跳起,要不是手裡的繩子,一定會摔倒在地。
他狼狽的拽著繩子原地旋了一圈,船身又在風的鼓動下,朝前躍過了一片浪,慣性將吳秀才帶動得向前踉蹌了幾步,好在他下盤穩,幾步站住了,穩住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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