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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哀莫大於心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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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卒用一串嘩嘩作響的鑰匙,打開了孫元化脖子上的木枷鎖,沉重的枷鎖取下來時,上頭還沾染著斑斑血痕,發紫發臭。

「孫大人,之前有得罪的地方,請切勿往心裡去,我等也是奉命做事,沒刻意針對大人的心思,都是慣例,慣例。」獄卒打著哈哈,朝孫元化打拱作揖,絲毫沒有前兩天拿著洛鐵耍橫的兇狠模樣,笑容可掬如佛陀。

孫元化的反應稍顯遲鈍,畢竟在暗無天日的地牢里關久了,初初回到陽光底下,有些不適應,他覺得頭有點暈。

捧著詔書的刑部經歷站在旁邊,含著笑道:「孫大人,張大人,皇上開恩,剛剛頒下的敕令,先讓二位留京里待罪,容登州之亂平定後,再做理會,以下官在刑部當差二十年的經驗來看,這件事可能就這麼著了,二位大人死裡求生,當真可喜可賀啊。」

他說得喜氣洋洋,仿佛孫元化和張燾本該是死定了的人,此刻被打得不成人形放出來簡直是奇蹟一樣。

「臣,多謝聖恩~」孫元化木訥的躬身,沖經歷拜了一拜。

經歷見多了這種場面,對孫元化的遲緩並不覺得稀奇,也不多說,把敕書草草讀了一遍,拔腿就走。

詔獄的錦衣衛也轉身提著木枷回去了,空蕩蕩的大牢門口,微風輕吹,只剩下了兩個遍體鱗傷、破衣爛褲的囚徒。

張燾舔舔嘴皮,四下里一望,上前攙住孫元化的手臂:「孫大人,我們走吧。」

孫元化抖抖索索的,蠕動嘴皮,不禁悲從中來:「走?去哪裡?北京城裡可有我等的落腳之處?如今誰還肯與我倆親近?」

「那也不能留在這兒啊。」張燾道:「昨夜裡東廠番子抵死了審問我倆,擺明了要抓住我們縱容孔有德等人作亂的證據,幸好徐大人事先有紙條交代在前,我們拼死不認帳,不然今日可能還出不來,此地不吉,早點走了好。」

「呵呵,皇上英明神武,只怕徐大人的妙計也只能哄他一時,若是有人在皇上耳邊吹吹風,可能我倆的腦袋還是保不住,走,也走不了。」孫元化喉嚨里動了兩下,吐出一口血痰在地,仰天嘆道:「不過,還是……走吧。」

兩人相互扶持著,邁動腳步慢慢行走,詔獄位於北京內城正陽門西北的位置,緊挨著錦衣衛衙門,屬於生人勿近的地方,四周全是荒地,沒人敢跟錦衣衛做鄰居,需要走上好一段路,才會見到房舍街道。

傷處疼痛,孫元化由於官職比張燾高,所受到的折磨自然也要多得多,雙膝幾乎被打爛了,一走就劇痛無比,兩人走得如同龜速,走走停停挪了好久,還在詔獄那道長長的圍牆邊轉圈圈。

「孫大人,再堅持一下,到前頭找個車馬行,我雇輛車子給你坐就好了。」張燾也挺不住了,但他年輕得多,勉強還能架著孫元化走。

孫元化呻吟道:「罷了,老夫實在走不動,張大人,你身上連個銅子也沒有,如何僱車?你還在先去,找個熟人安頓好再來尋我吧。」

張燾一想也對,只好將孫元化扶到路邊,找塊石頭讓他坐下,自己匆匆沿著大路離去。

孫元化獨坐野地里,正好看到一群緹騎從面前縱馬躍過,馬上的錦衣衛鮮衣怒馬不可一世,根本沒有正眼瞧一瞧枯坐路邊乞丐般的前任登萊巡撫,揚起的漫天灰塵幾乎把他活活埋了。

待騎士們跑過,孫元化捂著口鼻咳嗽了好一陣,等到塵土平息才能正常呼吸,望望煙塵去處,他不禁想起自己在遼東廣寧城頭指揮火炮射擊的場景,那千軍萬馬之中,鐵炮聲聲轟鳴、鐵彈似雨般往後金兵頭上砸去的壯觀場面,仿佛就在眼前。

「半生戎馬,鐵血鋼叉,有心一顆只為國家,到頭來滿身瘡痍身敗名裂,化為滄海浮渣。」他心如死灰,低聲吟唱起來:「罷罷罷,生死如夏花,花開花落凋落滿地即化,肥了誰家?」

搖搖頭,孫元化理了理滿頭亂髮,整整破爛的衣服,坐正了身子,遙望北方,入目儘是荒原,林木遍地,遠處樹梢上頭,北京城的高樓軒宇隱隱露了一角房頂,喧囂的市井之音遙遙可聞,如煙的繁華與這裡落魄的淒涼,形成了鮮明對比。

如此坐了一個多時辰,孫元化方才覺得身上有了一點點力氣,不想老這麼坐著發呆,他在身邊劃拉了一根樹枝做拐,強自的想站起來,不料樹枝太細,支撐不住,啪啦一下斷成兩截,老頭兒一跤跌倒,再也起不來了。

在地上掙扎兩下,只覺渾身骨頭都要斷了,根本沒法動。

要死了嗎?

孫元化這麼想著,雙目混沌的看著天上的雲。

進詔獄之前,兩腿的肌肉依然有力,可控馬馳騁,可奔走江河。

現在卻成了一個廢人,不但身子廢了,心也廢了。

一切萬念俱灰,孫元化閉上了眼,這一刻覺得一生無功,碌碌無為,生與死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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