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隔山打牛(1/2)
洪雲蒸雖然是文官,但不得不說,卻是條漢子。
他緊跟著登陸無名島的第一批夷州軍,踏上了遍地屍體的沙灘,並不畏懼島上到處都是劉香的手下。
劉香的手下很有戰鬥力,不愧是福建沿海第一兇悍的海匪,這些人很大部分來自當年李旦海盜的舊部,在海上漂了十幾年了,既能廝殺,也能操舟,人人手上都沾了血,劫掠的官船民船不計其數,水師官兵也有不少死在他們刀下,若是被官府抓住,全都夠砍頭的資格。
所以當夷州軍逼近,這些人沒一個退縮的,全都紅著眼睛等著,欲做魚死網破。
但聶塵的戰鬥方式跟他們過往見識到的完全不一樣,在海盜密布的灘頭,夷州軍根本沒有採用小船裝人上去直接肉搏的傳統戰法,而是以一字排開的戰船鐵炮,轟了半刻鐘。
鐵彈如雨般的飛舞,砸在沙灘落地就是坑。
海盜們被砸在坑裡,運氣好的缺胳膊少腿,運氣一般的就一命嗚呼。
沙灘上鬼哭狼嚎、慘叫聲震天。
半刻鐘後,待得硝煙散盡,兩處登陸場的沙灘上就沒有活人了,夷州軍打前鋒的倭人們是踩著滿地鮮血和殘肢斷臂上的岸,這些倭人心理很陰暗,蜂擁上岸後就拿刀戳地上的死人,唯恐有人裝死。
洪雲蒸就跟在倭人的屁股後頭登陸,聶塵不知道為什麼,也陪著他上了岸,這讓洪雲蒸很欣慰,覺得這哥們不像傳說中的那麼倨傲無情。
退到岸上深處的海盜們並沒有逃散,他們被大炮轟出了灘頭,卻站到炮火覆蓋不到的遠處,依舊排成隊形,等著廝殺。
但還是跟預想的不一樣,倭人們在灘頭上徘徊,在死人堆里用刀子戳來戳去,不急不慢,並不忙著向島上縱深發展。
這讓藏身暗處的劉香又急又氣,咬牙嘀咕:「聶小賊倒是好耐性,他在等什麼?」
他的想法是,等雙方混戰一片,難分敵我的時候,趁亂駕船逃走。
夷州軍不近戰,怎麼亂得起來。
「老大,他是一定是在等大隊人馬上岸。」有手下猜測。
「光倭人就上來幾百人了,還要等多少人上島來他才放心?」劉香氣惱:「這小賊真他媽謹慎!」
「老、老大,我覺得,他好像不是在等人,是在等船。」
「等船?」
「是啊。」說話的手下結結巴巴的指著海上:「你瞧,他們把船又朝岸邊靠了一點。」
劉香向海上看去,果然看到剛才還在四五里地開外的夷州戰船橫隊,已經集體轉舵,向海岸又靠近了一點,距離岸邊不到兩里地了,這也是海船距離岸邊最極限的安全距離,不能再靠近了,再靠近就可能觸礁。
「他們把船開這麼過來幹啥?」劉香納悶:「不怕擱淺啊?」
下一秒,船隊用炮火回答了他的疑問。
「轟轟轟~~」
漫天鐵彈從灘頭上的洪雲蒸頭頂飛過,越過額頭綁著白布條、揮舞倭刀的倭人,落向以為炮火再也打不到他們的海盜頭上。
李旦手下出來的海盜們熟悉火器,他們以為,現在所處的位置不可能再有海上來的炮火打的過來了,所以都很大意,正集中精神準備和倭人火拼。
鐵彈砸頭,才讓他們回過神來。
又一輪的彈丸覆蓋,這年頭的大炮打不出開花彈,火炮的作用在於形成恐慌,無論多麼兇狠的人,看到身邊的夥伴被人力無法抗衡的力量打成肉醬,那種心理上的畏懼是無法克服的。
發一聲喊,海盜們在炮火中落荒而逃,滿島亂竄。
「聶將軍,你這樣打炮,火器無眼,會誤傷康大人的!」洪雲蒸面如白紙,渾身都在冒汗,急急的向聶塵抗議。
「洪大人不用怕,我們的炮打出去的是正義之彈,康大人忠肝義膽,不會被打中的。」聶塵正色答道,揮手示意讓海上的炮火更猛烈一點:「再說康大人能義無反顧的上島來,定然抱有為國捐軀的決心,他如此的捨生取義,我等豈能不成全他?」
洪雲蒸被這番話震得全身發抖,他是讀書人,若論強詞奪理,哪裡是聶塵這種在市井中打過滾的人對手,雖然明知對方在扯淡,但如今周圍全是聶塵的兵,他又哪裡扯得過?
「洪大人且隨我前進,不要亂走,島上亂軍如麻,很容易傷著大人。」聶塵令明軍守備黃宗護著洪雲蒸,跟隨自己不離左右,而施大喧帶領大隊人馬,把聶塵護得嚴嚴實實。
延伸的炮火再次持續的一刻鐘,整個無名島幾乎成了炮火的海洋,大大小小的鐵炮把島上的土地都犁了一遍,除了島子中央一小塊土地實在沒法打到之外,其他地方被打成了蜂窩。
「他們究竟有多少火藥和炮彈?」黃宗咂舌:「怎麼好像打不完一樣?」
「他們太有錢了!」洪雲蒸也在咂舌,他的著眼點稍稍比黃宗高一點:「這得打出去多少銀子啊?」
兩人揪心不已,黃宗在盤算自己若有這麼多炮和火藥,一樣可以端掉劉香的海匪窩;洪雲蒸在想如果這麼多銀子在自己手上,可以為國家做多少事啊。
想歸想,洪雲蒸還是記著自己上島來的首要目的,那就是尋找康承祖,把這位清流名士從劉香手裡救出去,於是在黃宗保護下滿島尋找。
炮擊結束之後,島上的抵抗已經沒有組織性了,海盜們被打散,硬碰硬的血拼變成了單方面的剿匪,夷州軍化整為零,以百人隊為單位四處殺人。
到處都是三五成群的廝殺,夷州軍以兩處登陸場為依託,有序的向全島蔓延,整體推進,每個百人隊都有旗手舉著高高的黑旗,所有的人以旗幟為信號,旗到那兒就衝到那兒,彰顯出強有力的紀律性,沒人敢脫離旗幟單幹,就連倭人都不例外。
「大人,你怎麼這麼掛念這位康大人?」黃宗與洪雲蒸雖然是上下級隸屬關係,但彼此熟絡,走動頻繁,能說上幾句知心話兒,所以斗膽問道:「他不過剛來福建不滿一年,愣頭愣腦的,落入海盜手裡也是自個兒往上碰的,與我們無關,幹嘛這麼緊張他?」
「你不知道。」洪雲蒸滿頭是汗:「他是太僕寺少卿鄒維璉的侄兒,上任福建巡海道時鄒維璉專門托人帶話要我照顧他,他若是有什麼閃失,我在鄒維璉跟前沒法交代。」
黃宗更困惑了:「太僕寺少卿不就是養馬的嗎?雖然有點油水,但沒啥權利,他能奈何大人?」
「不光是太僕寺少卿這個官職唬人,我忌憚的,是鄒維璉清流領袖的身份。」洪雲蒸嘆道:「當初天啟年間魏忠賢害楊漣,他是第一個敢公開上疏為楊漣說話的人,還指著魏忠賢的鼻子罵,剛烈至極。」
「那豈不是東林一派的人?」黃宗雖然是武官,但也知曉朝廷上的政治,立刻說道。
「他當然是東林一黨的人,更神奇的是,當初魏忠賢把東林黨都快殺絕了,卻奈何不了鄒維璉,只是將他發配施州了事,當今聖上繼位之後,他立刻又回來了,一回來就做太僕寺少卿。」洪雲蒸連連嘆氣:「你說,這樣的人物,我敢得罪他嗎?他拜託的人,我敢出問題嗎?」
「不敢不敢。」黃宗設身處地的想了想,把腦袋搖了又搖:「絕對不敢。」
「所以我們快快把人找到,我總擔心聶塵那個粗人,會不分青紅皂白把康大人一併當海盜給斬了,若是那樣的話,這樁案子可就沒完了。」
兩人一邊叨叨著,一邊亦步亦趨的緊跟夷州軍的步伐轉悠,島上殺聲漫天,槍聲劇烈,卻哪裡找得著。
一直磨蹭到小半個時辰之後,小島上的廝殺漸漸到了尾聲,康承祖的身影還是沒見,洪雲蒸急得腦門上全是汗,宛如熱鍋上的螞蟻,最後總算從一個過路的夷州軍小校嘴裡得知,有一股海盜想從島子的另一邊駕船逃走,被堵在了港灣里,好像裡面有明軍的人質。
洪雲蒸聞言大喜,急急的趕過去,一路上見到路邊倒臥了不少海盜屍體,更是觸目驚心,到得海邊,看到大批夷州軍里外三層的圍了一個包圍圈。
海邊停泊了兩條被打殘只剩下半個船身的鳥船,更遠處的海上,十來條夷州軍的福船在游弋,不用說,這是劉香想從這裡乘船出海,沒想到被堵路的夷州軍炮擊摧毀了船隻。
等到洪雲蒸擠進圈子裡,果然看到以聶塵為首的夷州軍包圍圈中,一群慌張的海盜正縮在一片沙灘上,把三個穿著官袍的人推在前面。
劉香也在其中,他手裡拿著一把短刀,刀刃架在站在最前面的康承祖脖子上,與明軍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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