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臘月渡瀘,深入不毛(2/2)
隨著航道整治逐漸接近朱提,大軍和民夫深入無人區的深度也越來越遠。如此一來,不僅要疏浚航道,國淵的配套屯田規劃也越來越繁忙。
因為國淵被李素提醒、注意到了「冬季農閒水最淺、最適宜疏浚」這個關鍵點,那他後續的工作規劃肯定要圍繞著這一技術特徵降低「項目全生命周期總維護成本」。
在瀘水兩岸設置屯田點,讓屯田點的百姓不用向朝廷繳納稅賦,而是每年冬天農閒的時候把新一年淤積的淤泥淤沙挖走,用這種徭役代替稅賦,這樣才能最大程度節約航道維護費用,以後一勞永逸不用朝廷再撥款了,只要在瀘水兩岸每隔幾十里養活幾十戶農民就行。
屯田點規劃的工作量一多,國淵也覺得壓力山大。
漸漸地,國淵帶頭領著一群小吏,在某一天晚上,跟李素商量起了信心和可行性的問題。
「都督,我們有一言不吐不快,還請都督為我們解惑,不然這些屯田百姓怕是不肯再被我們安置到如此深山之中了。
前幾天已經有數十個屯民當了流民逃回北方了。連我們從朱提郡就地找農夫移屯、白髮給他們新淤的江田,他們都不願意種,都想回鄉,哪怕故鄉離這兒不到兩百里,都不願意留在這兒種地。」
李素當時正在帳中對著地圖比劃、調整,聞言放下筆尺,意識到問題必須解決:「何以至此?他們是怕朝廷將來給他們免稅賦替徭役的制度不能落實麼?這事兒我正在給征西將軍上書,你看我這都寫了一半了。
我準備建議設立一套允許益州治下各郡縣百姓,以縣或者鄉為單位,搞『租庸調法』,允許稅、賦、役互代。蠻夷出兵之地,以兵役代稅賦。沿江整治道路、航運的屯田點,以修河、水利、裝卸貨物等徭役形式代替納稅。大家一定要相信我,征西將軍仁義,肯定會批准實施的。」
國淵擺擺手:「不是怕徭役稅賦不能互代的事兒,是我們越修越上游,都快到無人區了。這些被移過來維護河工的百姓,怕從此生活在人煙隔絕的深山河谷里,每天不是面對背後的大山就是面前的瀘水,他們也會思鄉的。
何況這瀘水在當地百姓心中,一貫被認為瘴癘之氣盛行,尤其每年開春,三四月份,瘴氣可以毒死一切渡河者,直至五月方能渡瀘。如果他們被挪到這些地方,沒有陸路可以出去,只有瀘水水路溝通,他們怕被困死在這裡,被朝廷拋棄。」
李素這才意識到關鍵點,他立刻反駁:「他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朝廷當然不會拋棄他們,我們辛辛苦苦疏浚瀘水航道,為的就是將來貨通南海,有源源不斷的商旅經過。到時候他們屯田的鄉村,都會成長為碼頭津渡、富饒起來。
他們怎麼會覺得,瀘水是一條戰時才用得到的死河呢?這可是長江的正源啊,滔滔大江,綿延萬里,沿江開發,有多大的可能性在等著他們?」
說實話,這個問題,李素之前也有察覺到,但他一直不理解,為什麼漢朝的人對於沿著瀘水中上游繼續開發會這麼牴觸,哪怕是習慣了熱帶氣候的本地人,都覺得牴觸。
直到話趕話聊到這個份上,國淵的一句回答,才讓李素意識到了又一個癥結所在:
「什麼?都督,你雖位高權重,有些話也不能睜著眼說瞎話吧……這萬里長江正源,眾所周知乃是岷江,瀘水不過是一條從南中而來的毒瘴之水,百姓對其心存恐懼不是應該的麼?」
李素愕然。
難怪金沙江一直被人「瀘水」、「瀘水」地叫著呢,他之前雖然覺得彆扭,為什麼從僰道縣往上游,只有「岷江」才叫「江」,而代表金沙江的「瀘水」只是「水」。
合著古人不知道金沙江才是長江正源,以為那只是條南蠻之地來的毒水,而把岷江才認為是長江正統源頭。
李素自嘲道:「是我疏忽了,自古辦事,名正則言順。我首先得打消百姓對於『瀘水是南蠻毒水』的疑慮,才能談治理百姓讓他們為我所用。這兒你們先聽我得,好好幹著,我抽時間寫一本《大江正源考》。
當然我絕對不會閉門造車的,你們誰要是有心,就沿著江邊騎馬溯流而上。我們腳踏實地、眼見為實,那些《尚書.堯典》、《史記.夏本紀》里關於大江源頭的扯淡臆斷都先放在一邊。你們要是敢跟我溯流走上一千里,過了越嶲郡,絕對可以發現瀘水會重新拐往向北、出於雪山。
瀘水正源,至少還有好幾千里,我們是走不完的,不過,只要走出越嶲郡,就可以證明瀘水絕對比岷江更長,它才是大江正源,滔滔長江,怎麼可能是毒水呢?將來怎麼可能是沒有稠密商旅往來的呢?我想好了,等我證明這一點,我就在《大江正源考》里,把瀘水改名叫金沙江,憑什麼只有岷江叫江嘛!」
李素畢竟是當世博學大儒,以知天命著稱。
國淵、龐羲見他言之鑿鑿,駁斥《尚書》、《史記》裡面關於地理知識部分的記載是瞎編的,說得這麼有鼻子有眼,一時倒也信了。
李素本人哪怕不能跟著地理考察隊做這個事情,但是朝廷公款贊助一支考察隊過去看看、繪製地圖,填補地圖上的空白部分,也還是做得到的。
國淵想了想,吩咐手下小吏:「李中郎天下大賢,學貫天人,他這麼說,我們就先這麼跟百姓講解,穩定住人心讓他們繼續施工、墾荒疏浚。其他慢慢再說。」
一場信任危機,暫時被李素延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