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59章 黃金五年(1/2)
劉備聽了李素的闡述,一時間覺得似乎頗有代理,給他指出了一條他從未想過的道路,不由陷入沉吟。
李素便繼續侃侃而談、詳細闡述:「陛下,武帝之前,自秦始皇至孝景皇帝,都無年號。秦始皇紀年至三十六,自其為秦王時便算起,並不以稱帝為限。高祖踐祚之前,太史公本紀年事,也以『漢元年』至『漢七年』紀錄。
陛下如今已罷黜『天人感應』邪說,改尊《殿興有福》,則天象災變,與人君德行已無聯繫。不如就此廢除頻繁改年號之法,也算得上是正本清源。
何況,陛下乃孝景皇帝玄孫、中山靖王之後,中山靖王初為武帝之兄,陛下既不出於武帝一脈,又不用如光武、明帝一般忌憚『天人感應』,直接改回高祖至孝景皇帝舊制,有何不可?」
劉備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後覺得還挺有道理。
年號又不是自古有之,是跟隨著漢武帝使用儒術、天人感應才有的。
現在天人感應都沒了,不再改也很對啊!這樣還能順帶破除很多神鬼迷信、壓縮妖言惑眾搞祥瑞圖讖的生存空間。
不過,劉備很快想到,他都已經用過「章武」這個年號了,當時天下還沒統一,事急從權也不便做太多沒意義的標新立異事情。李素當時求穩,也沒提,現在卻來提,也不好再把章武這個年號不用啊。
劉備思忖再三,虛心求教:「丞相學冠天人,在綱常大義上自然是精通的。不過此事具體當如何處置呢?年號總還是要的吧?」
李素奏道:「故臣以為,事已至此,有那麼多歷史遺留的疑難。則年號不便廢,但也不便改。人君之德,只與人君本人有關,與天數無關。將來的年號,只是給人的,不是給天的。一個君主,一世一元即可。
臣建議,以後紀年,恢復《史記》最初時的紀法,如『漢元年』至『漢七年』那段,同時,再紀錄今上年號年數。
如今年是章武十八年,以後就紀為『漢四百二十年、章武十八年』,以此類推。」
劉備想了想,點頭許可:「此法甚善,不過,其中原理,還要丞相詳加闡述,好讓天下讀書人明白其中道理、正本清源。免得無知之人以為朕是學識淺薄、不知道怎麼改年號呢!」
劉備可以不改年號,但話必須說清楚,道理要宣傳透徹。
這是正本清源、直接繼承秦始皇漢高祖到漢景帝時的優點,改良漢武帝開始被邪說蠱惑帶偏的那部分缺陷。
李素少不得又得為他的多嘴付出代價,寫點書論證了。
好在他已經是丞相,提綱挈領給出學術思想就行,具體文筆措辭修飾,讓他老婆代寫。
至於李素藉機闡述出這個理論,倒也沒費他多少腦子。
因為這些東西,都是前世他學正統論課程時學過的基礎知識,跟「殿興有福」是綁定的,他掌握得太牢固了,幾十年後還能記得。
很多人都知道,從漢武帝到宋朝,中間一千多年,中原王朝的皇帝是經常改年號的。
而到了明清兩朝,就變成「一世一元制」了,也就是一個皇帝一輩子就一個年號。
這才有了後人用年號指代皇帝的稱呼方式,有了「永樂皇帝」、「嘉靖皇帝」、「崇禎皇帝」、「乾隆皇帝」這種說法。
但絕大多數沒學過正統論的人,對於「一世一元制」的出現,只是記了個結論。
哪怕歷史系考生,考試也就考這麼一個概念和事實,沒去細究過其中的正統哲學原理。
事實上,「一世一元制」在朱元璋的時候剛出現,就是跟「殿興有福」高度捆綁的。
畢竟歷史上「殿興有福論」就是劉基宋濂方孝孺這仨弄出來的,一世一元也是他仨弄的。
一世一元這種制度,就代表年號從「天人感應」時代的對天負責,改為對人負責。
因為對人負責,所以人沒換年號就不換,跟從此是否「天數有變、神器更易」無關了。
很多無知之人還小看「殿興有福論」,說什麼「也就明朝用用,到了清朝怎麼沒見中央朝廷大張旗鼓宣揚『殿興有福』?」
其實有些東西哪用刻意全面宣傳,畢竟你宣揚那些明朝的學者個人的地位,對清的統治者也沒直接利益,那當然是借對他最有價值的部分來用了。
皇帝又不是做慈善發福利的,把好處拿走就行,又不一定要對恩人感恩戴德。
清朝繼承了一世一元制,就是借鑑繼承了「承認殿興有福,反對天人感應」的好處。
所以,讀歷史書千萬不能隨便只讀個結論和事件。
宋濂方孝孺這些人當時的貢獻,是遠比後人覺得的大的,至少他們極大削弱了從劉徹到朱元璋、中間一千四百多年的「神鬼天意迷信」對國家的束縛力度。
不能因為朱棣後來把他們的家族滅門了,就因為粉朱棣、便抹殺死者在正統論哲學上的功績。
歷史從來不是簡單的對錯,不存在「好人的敵人就一定是壞人」。朱棣即使有武功,不代表他殺的人都是壞的。
更不能因為後世人對儒家的普遍壞印象、網上一片罵「世家大族」的流量密碼,就把讀書人當中那些試圖做出改良優化的人的努力,也統統無視。
而李素作為這個世界的《殿興有福》締造者,當然在這種大是大非的綱常正統上不能含糊,必須堅決建議劉備也搞一世一元制。
否則要是把這事兒疏忽漏過去了,將來等其他後人鑽研學術、琢磨明白其中道理、再打著他的旗號提出、那他李素可丟不起這個人吶。
李聖作為《殿興有福》的締造者和集大成者,怎麼可以犯這種低級錯誤?一個人的學術體系得邏輯自洽,這是封聖的基本要求。
……
此後一段時間,李素便投入到了這個學術體系的完善建設中,跟老婆商量如何把文章揣摩嚴密了。
然後上交給劉備過目,又跟其他一些學術官員切磋一番,明發天下。
算是為大漢朝從此開始確立一世一元制度、並同時使用「漢多少年」和「年號多少年」這套雙軌並行紀年法,正式奠定了法條依據。
借著這個契機,大漢的治理也進入了一個新階段,掃除外患之後、重新休養生息的和平發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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