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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世人分黑白,往來爭榮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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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百姓如果不經商只種田,手上是湊不出銅錢只有糧食的。所以一旦到了繳稅季節,為了強行湊一百二十錢交人頭稅,百姓就得再費一番手腳賣糧。

而眾所周知,兩年年的封建社會,只要存在「農民非賣糧湊銀湊錢繳稅」這個剛需,那就一定會出來囤積居奇的奸商趁著百姓集中賣糧的時候壓低糧價,多宰百姓一筆。可能百姓要拿出相當於兩百錢甚至更多的糧食,來換回實打實的一百二十枚銅錢。

而李素和劉巴的「允許錢、錦和糧自由兌換」,對於緩解這個問題絕對是大有好處的,哪怕是政敵都得承認,楊洪這樣的善意提建議者就更得承認。

因為錢錦互通之後,百姓雖然沒錢但百姓也可以自己織錦,自給自足就可以湊齊一切稅賦所需,也就不用去商業交易被差價盤剝了。

李素也就可以在這個基礎上,求同存異單說糧食安全的問題。

只聽李素很有風度地等對方全部說完,才好整以暇反駁:「大王,楊洪之議確是老成謀國之言,可惜未能見古今時勢之異。

我與劉巴並非沒有對糧食安全問題留出應對,如今的局勢,與管仲齊桓公之世也大不相同。首先,管仲之謀之所以成功,只因在他之前,世人並無以通商亡人之國的先例,各國沒有戒心。

春秋之時,魯國並無平糴之法,而平糴之法就是出自《管子》,又為戰國之初魏國變法的李悝所實際推行。此後數百年,各諸侯、州郡都有常平倉,平抑糧價,也防穀賤傷農。蜀地自先秦一直富庶,糧秣自給有餘,官倉積穀豐饒,只要治倉嚴謹,至少可消弭八成的風險。

其次,魯國當年之衰,還在於反應遲緩,須知毀田種桑需要數年,毀桑復田卻只需一年。如果反應迅速果決,行政高效,只要田地還在,改弦更張就能防止受害。『藏糧於倉』,不如『藏糧于田』,只要確保耕地的總面積,即使暫時不種,或者暫時種的是別的東西,能切換回來就不怕。

我們現在只是允許蜀錦納稅,並不是蜀錦天然可以變出一切,如果糧食變少了,糧價上漲種糧有利可圖,百姓也是會種糧的。而且朝廷也給了糧食保護價,一石三百錢是無論如何都兜底的,還有何患?」

李素說的「藏糧於地」,確實有些超前,但他還有別的後手。

而「藏糧於地」的道理,其實是挺先進的,那就是確保耕地總面積要受控,確保隨時想還田就能還田,那敵國就不敢輕易在糧食安全上算計你。

後世國際貿易那麼發達,已經形成了多年的買外國糧食吃、買外國糧食存起來,同時自己的耕地休耕輪耕恢復土地肥力。只要田不跑,別荒漠化別變水泥地,那就不怕。種糧又沒什麼技術含量,哪一年都能種,關鍵是倉庫里要有夠吃兩年甚至三年的存糧,這樣反應時間就足夠了。

當然現在還是農業社會,蜀地的地皮大部分還是要確保用來種糧食的,李素那點「工業化」規模,影響幅度比較有限。

李素等劉備和楊洪、以及其他旁聽的文官消化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而且,租庸調法裡面制定的蜀錦兌換價格,還是刻意壓低的——目前市面上一匹舊式的尺八蜀錦,大約是兩千錢,五尺蜀錦更是要七千錢。租庸調法給的兌換價才千八百錢,比實價打了九折。對於五尺寬錦更是沒有溢價,完全按同等面積折抵。

所以市面上的錦至少要分別富餘一到兩成,才能達到官府的收購價,正常情況下也只有自產蜀錦的百姓會這麼繳納,他們其實是虧了一成多,作為『手續費』。而商人是不會頂著『手續費』大規模囤錦抵稅的。」

李素說到這兒,又停頓了一下,本意是等楊洪他們消化這些概念,不過沒想到楊洪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就想出了反駁的法子:

「可是,如今蜀錦價格沒有降低,不過是因為這幾年蜀錦產量還沒上去。可都安、郫縣等地水車繅絲工坊遍地,民間投錢建造新式弩梭織機的商戶與百姓層出不窮。要是這些產錦能力全部成熟,錦價格是有可能下跌的,到時候只要下跌兩成,商人就有操作的空間了。」

李素無所謂地一笑:「那又如何?能夠頂住如此低價的,必然是採用了新技術織錦的思想開明的商人和百姓,用舊生產工藝織錦的,依然達不到這個成本。那麼,朝廷只要控制好新技術的產能,就能防止百姓投入過熱、毀良田種桑。」

楊洪一愣,他們楊氏家族就在青城山有上千頃山腳丘陵桑園,弩梭織機也買了超過兩千架了,所以他是知道這個技術封鎖有多難的。

他不由自主就反駁,後半句話還是轉向劉備說的:「右將軍低估了百姓與商賈的逐利之心了吧?新的技術能擴散到多大,豈是官府能控制的?臣……有一事需向大王請罪,臣族中也有新式弩梭織機兩千部,臣認為民間貪婪過於臣者不可勝數。」

李素依然是那麼雲淡風輕,看著楊洪坦白自曝,他還先點了個贊:「說出來就好,合法賺的錢,不寒磣,大王並非武帝那樣的憎商之主。

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弩梭織機確實容易擴散,但水力繅絲呢?楊洪,恕我直言,你們楊氏一門的織機,所有的生絲應該都是買的吧?織完錦再往外賣。如果沒有水車繅絲,靠傳統手工繅絲,你們還能降到五尺寬一匹五千錢還有厚利可圖麼?」

楊洪想了想:「不能,自從新式織機增多後,市面上的絲價先升後降,現在又有回升的趨勢。應該是因為一開始水車繅絲增加的產量超過了新式織機的需求,新式織機多起來之後,又把絲價哄抬起來一些。但現在還是比手工絲便宜。」

李素:「那不就行了?繅絲這個中間環節,要想用上新技術,必須跟官府配合——你應該沒見過繅絲的水車建造起來要求有多嚴格,必須要有旱澇季節相近的水量,才不至於沖壞了水車。

如果水車按最澇的水位水速設計,壞倒是不會壞,但自身過於笨重,一年中只有汛期幾個月可以用,成本還不如手工。所以,可以繅絲的水車能部署多少,全看朝廷能修幾處都江堰那樣的水利設施,確保旱汛時節水力穩定。

而興修水利之權握在朝廷手中,朝廷允許水力繅絲規模有多大,上游的養蠶規模就只能有多大,否則根本賣不出去,誰還會胡亂毀田種桑?至於下游的織戶,只要絲價上漲,誰還會貿然多買多造織機?」

聽到這兒,劉備和楊洪才陡然眼神一亮,如同打了腎上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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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管仲哦不李素這廝,早在幾年前就在這兒埋伏了一手麼?他偏偏死死抓住了產業鏈三環的中間第二環,把上家下家都吃得死死的。

想種桑隨便種,想買織機也隨便買,哥家裡只經營三千架水車,其他生意都可以讓,統統讓友商分享。

劉備觀察了一會兒,見楊洪沉吟不語,他只好親自提問:「剛才還有誰對此法有異議的?對了,王連,你怎麼看?你不是代表種太守,以及廣漢各地官員士紳,也有疑惑麼?」

聽劉備點名了,楊洪才暫時嘆服地退下,請廣漢代表發言。

梓潼縣令王連,這才出列準備奏對。

李素並不知道,王連這人歷史上也算一號幹才,原本是劉璋登位初年入仕,從梓潼縣丞、縣令做起,在這個位置上踏踏實實幹了十幾年,後來梓潼郡拆分後又做了幾個副郡級幹部。

劉備入蜀後,因為發現他管後勤挺不錯,尤其是在劉備打漢中的過程中,組織調度方面立了功,被諸葛亮建議提拔為鹽鐵校尉,總管整個蜀地的鹽政。別看這個官只是校尉,級別比太守還低,但卻是超級肥缺,諸葛亮也是看重了此人的明於理財又能律己不貪,才破格委任的,歷史上諸葛亮的鹽政都是靠這個王連實施的。

不過這一切,隨著歷史的改變,早已截然不同。王連因為史書上記載太少,李素上輩子看書都不記得,現在就當他是無名NPC來拆招。

只聽那王連也誠懇地總結:「右將軍剛才此言,足以解釋租庸調法如何抵禦天災、或是別有用心者的囤積居奇。

只是,右將軍之法,畢竟依賴民間自髮根據價錢的漲跌而調整田、桑比例,未免不夠敏感,而且有可能浪費資源。臣有一議,並不是反對租庸調製,而是希望加上一些額外的管制,減少民間的無知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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