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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有右將軍在工人還想失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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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此言一出,倒是讓諸葛瑾和黃權,乃至隔壁桌的楊洪,都好奇了起來,連忙聆聽州牧的高論教誨。

「這白疊花還能跟蠶絲一樣抽絲織布?拿著花直接填充也能禦寒?這塊墊子便是樣品麼?還挺暖和的,不過那也只是解決了一些衣料來源和禦寒,如何能說跟讓西涼長治久安有關呢?」諸葛瑾好奇地接過李素盒子裡的棉墊。

這塊棉墊是李素的婢女繡瑟這個月剛做的,從紡棉紗到織棉布到縫塞了棉花的墊子,她一手完成。不過因為工序繁多,工具也還不趁手,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做了這麼一塊小樣。

諸葛瑾的問題其實挺刁鑽,但幸好李素前世讀書需要讀地緣政治史,所以他還真對歷史上西北羌亂始末的經濟分析有所了解。

眾所周知,河西走廊的羌亂,在漢朝是很嚴重的,南北朝時只不過北朝自己也是胡人,經常殺來殺去,所以就算不消停也不顯眼,而到了隋唐依然有點麻煩。宋以後雖然有党項人,但党項人主要是在寧夏割據,河西走廊卻是漸漸沒有了強大能鬧騰的政權。

這就跟李素讀地緣政治史時,看到的一本專著《遊牧者的抉擇》揭示的真相有關了:生產力的發展,導致了西羌式的遊牧和蒙古式的遊牧,走上了兩條路,兵最終漸漸漢化。

李素前世讀研究生還是挺認真的,現在就可以對諸葛瑾和黃權賣弄:「我問你們,你們覺得羌人和鮮卑、匈奴,在生活和生產方式上有區別麼?」

同桌三人立刻回答:「不都是遊牧麼?有牛羊養著就吃肉喝奶穿皮,受災了就搶唄。」

李素伸出一根指頭搖了搖:「你們看問題太不細緻了。這截然是兩回事,羌人生活在河西走廊,那是高原邊緣,跟匈奴鮮卑那些在遼闊大草原上的,怎麼能一樣?

我問你們,匈奴自頭曼、冒頓開始,就有一個大單于,統一了整個草原,可是翻遍《史記》、《漢書》,西羌以『無君』著稱,哪怕是段熲、張奐、皇甫嵩平羌的時候,每次都是幾個部落幾個小蠻王作亂。

而且羌人自相圖害,朝廷大軍前往征剿時,往往還會有有仇的部落幫朝廷打那些叛軍,時間久了簡直敵我難分——這些特性,匈奴和鮮卑有麼?」

諸葛瑾他們這才陷入了沉思,他們都是讀過史書的,知道西羌無君長這個特點確實是史書寫了的,但他們居然從沒問過「為什麼」。

諸葛瑾嘆道:「那這是為什麼呢?莫非右將軍平素讀史,都是這般帶著窮究天人的疑問思維在讀麼?您想明白為什麼了?」

李素得意一笑:「不敢說想明白了,只能說一家之言,我把這種差別,叫做『地理決定論』——遊牧要形成大的部落聯盟,關鍵就是要方便互通有無地搶,強者征服弱者。

可是你們去河西走廊看過沒有?那兒的適合農耕和長牧草的土地,都是一塊塊臨羌高原邊緣褶皺山區的河谷平原。黃河沿著河西走廊山地最低的地方流淌,一條條從南側流入黃河的支流,從雪山高原上流下來,匯入黃河。

而這每一條支流之間的河谷平原,兩側都是雪山高聳,要從黃河的一條南岸支流流域去另一條南岸支流流域,交通非常不便。除非你先往北進入黃河、再沿著黃河逆流而上到上一個河口、然後再順著支流逆流回去。否則,哪怕兩個羌族部落的河谷平原直線距離只有五十里,他們也無法直接往來,除非你翻大雪山。

因此,西羌無君長,是建立在他們每個河谷部落與另一個河谷部落來往很不方便的基礎上的,『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這就導致他們沒法跟開闊大草原上的匈奴人那樣,誰受災了就立刻去隔壁搶,去隔壁的路繞太遠了。

如果去了,那就不是跟匈奴人那樣搶點東西,而是要徹底把鄰居滅了,把鄰居那條河谷的草場農地徹底占領,去了就不再回來。因為他們缺乏可以輪著遊牧的草場,他們只能『牧而不游』,鄰居之間因為爭奪草場,經常你死我活,數百年來結成宿仇,最後兩個鄰居部落可能不死不休。」

西羌人的「內卷」,可比匈奴和鮮卑嚴重多了,沒地方給他們游。但這也導致西羌人除了放牧之外,也會從事一部分農業,因為農業的單位土地出產肯定比放牧要高得多。四十畝地作為草原放羊,只能養活夠一個人生活的羊,用來種田卻能養活至少全家人。

所以羌族部落往往是常年沒有戰亂、人口繁殖得多了,憋在一條黃河南岸支流河谷里出不來,就開始種田,把河邊兩岸最肥沃的土地從草場變成農田。

除非哪天部落跟鄰居發生了戰爭,人口被屠殺掉一大半,馬爾薩斯人口爆炸危機降下來了,人均土地占有量又上去了,通過殺人減緩內卷,那他們又會恢復懶惰的放牧不種田生活方式。

羌亂的本質,就是人口繁殖得多了,資源有限,兩邊都是雪山沒地方發展,而朝廷還收人頭稅,人多了稅更多,生產資料卻沒多。沒有地方拆借騰挪釋放壓力,所以東漢羌亂前後亂了一百多年消停不了。只要人口在繁殖,稅制不改革,就一直亂。

……

「沒想到羌亂與匈奴鮮卑作亂,竟有如此深層的區別,我輩一貫視諸胡為一類,朝中掌大鴻臚的袞袞諸公也是這般見識,真是誤國數十年。」諸葛瑾聽了李素的分析,忍不住發自內心地讚嘆。

黃權更離譜,拍馬屁拍到了這種程度:「唉,要是右將軍早生數十年,朝廷也早幾十年任命您當大鴻臚,大漢天下怎會被羌亂拖到這步田地。想想中平年間朝中還有三公建議放棄西涼,甚至放棄三公。滿朝宰輔不如右將軍高見吶。」

楊洪也拱手道:「難怪右將軍當年年僅十八,便能被故燕王慧眼識才,拔擢為護烏桓校尉擁節長史,次年又轉授使匈奴中郎將,對外番諸胡事務,右將軍可謂洞明燭照矣。沒有直接讓您當大鴻臚,是先帝的損失。不過,右將軍既然知道西羌與匈奴鮮卑不同,又該如何治理呢?剛才說的白疊花與棉布,與平羌亂又有什麼關聯?」

李素繼續給他們洗腦:「這都沒想明白?那我問你,西羌之人,與如今隴西郡、天水郡的漢人,有什麼區別麼?如今天水的許多漢人,其實都是西羌漢化規劃而來。他們生活的地區不適合遊牧,只能牧而不游,按照自然發展,本來就是會隨著人口的增長,自然而然徹底漢化,放棄牧民生活方式,變成漢人的農民生活方式。

可他們為什麼就是不能完全放棄牧民生活方式呢?說到底其實是一個字,冷!他們生存的地方比天水、安定更加西北,越是西北,越是寒冷,而且乾燥之後晝夜溫差更大。你們是南方人,沒去過河西走廊不知道那裡的苦寒,胡天八月即飛雪,何況他們生活在臨羌高原邊緣的雪山河谷中。

他們也想像漢人一樣種田,就算穿不起昂貴的帛,也穿穿廉價的葛布麻布,可是葛布麻布太冷了,他們必須穿皮襖才能冬天不凍死,所以哪怕他們再想徹底漢化種地維生,依然要確保放牧一定數量的羊,獲取羊皮做皮襖。你去巡視一下羌人的生活方式,就知道他們吃羊肉只是添頭,飲食是可以種糧種菜不依賴羊肉的,羊肉只是獲取皮襖的副產品。

有了白疊子花之後,長絨的紡紗織棉布,短絨高產的填充棉絮,而且氣候又適合西北烈日乾旱之地種植,耗費水量還少。二十畝地草場產出一套羊皮襖,換成種白疊花之後,同樣的面積能造出十五套棉襖,穿上棉襖之後,羌人就漸漸徹底漢化成漢人了。

到時候再輔之以稅制的改革、疏導羌人耕地不足時組織遷移。加上他們遊牧生活方式改掉之後,以劫掠維生的生活習氣也會漸漸平復,更服從管制,何愁羌亂不平。」

諸葛瑾聽得熱血沸騰,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年瘋狂監工擴產繅絲機織錦機、培養了越來越多的工匠,也並不是在為肉食者鄙的人的享樂提供方便,而是在為了大漢朝的長治久安打基礎。

「原來這些技術積累和工匠,還能發展棉紗棉布,長久平定羌亂,真是功德無量啊。自章和二帝以來,朝廷諸公都只想著以殺戮平羌。右將軍竟然以授人以漁的方式想著根治,太不容易了。」

諸葛瑾決定繼續擴大他培訓技術工人隊伍的事業,再也不擔心將來該造的都造完後、工人失業的問題了。

有伯雅兄在,工人是不存在失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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