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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盤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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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顯然,袁紹對於天子已經重歸自主、中立之後,依然有人會圖謀把朝廷中樞徹底掀翻,感到不可置信。

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豈不是要被諸侯共誅之?

哪怕諸侯內心其實根本不在乎皇帝不皇帝,但問題是他們很樂意有出頭鳥跳出來,把群毆的藉口送上門啊。

只要有藉口,哪怕前一天晚上自己也宅被窩裡跟小妾說著大逆不道的話,第二天一早一個個都會如狼似虎化身漢室忠臣的。

畢竟袁紹還是非常相信心理慣性的強大力量的,哪怕幾年前他形勢大好,他也只敢考慮擁立劉虞,而沒膨脹到覺得自己也能上。

所以面對這個質疑,楊修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發揮一下沉默的力量,就像元首的演講一樣,先嚴肅的微笑,看著對方,用眼神讓對方自己反思,等對方心裡發毛開始微微自我懷疑時,才恰到好處報答案。

只見楊修悲天憫人地說:「明公光明磊落,無法想像逆臣的心態,也不為怪。但請明公設身處地想一想:如今的朝廷中樞,是不是貌似穩定,實則危如累卵?強枝弱幹頭重腳輕,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

大將軍朱儁,這無話可說,平黃巾三傑,盧公、皇甫公故後,天下護漢名將已無出其右者。朱公輔政,天下咸服。可朱公也早已年過六旬,身體每況愈下,未來天下,終究不是他撐得起來的。

我們再看朝廷中樞實際控制的區域和兵馬。陛下能直接指揮的,不過弘農、河南區區兩郡之地。弘農如今養兵五萬,段煨四萬,董承一萬。縱然段煨勤於農事,光靠弘農一郡也是養不活那麼多兵馬的,未來肯定要裁軍屯田——

李傕郭汜當政之時,雖然段煨也能養活一個中郎將部四萬兵馬,但那是有長安朝廷接濟的,李傕劫掠百姓所得,也要資助一部分段煨的軍餉,段煨才肯為他擋住關東之敵。如今陛下要自立,就不能再讓漢中王填補段煨軍的全部軍餉缺額,否則陛下會擔心段煨究竟為誰效勞。

而河南養兵近兩萬,為朱儁所部,也已竭盡民力。雒陽被董賊焚燒之後,雖得前將軍關羽、孫討逆將軍合力挽救,河南尹勉強有三十萬人口,也不可能養更多兵了。

中樞常年衰弱,兵馬錢糧都遠不如外鎮諸侯,所以這是一個不穩定的平衡,並不是朝廷中樞有多強的自保之力,只是四方諸侯夾著朝廷,誰也不敢先動手以授其他各方口實罷了。若是有機會,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或者是非常突然,又或者是找得到天賜良機的藉口,那麼只要他有一擊而中的把握,說不定就會野心膨脹。」

楊修率先從「如果有人得到了機會,突然襲擊能不能秒掉朝廷中樞」這個角度分析,袁紹也覺得確實有道理,承認了只要想干,秒殺的能力是有的。

剩下的,就是敢不敢秒殺、怎麼才會有秒殺藉口的問題了。

袁紹不禁在蓆子上往前挪了半尺,愈發壓低聲音,虛心求教:「德祖,那你倒是說說,縱然能,他們又如何敢?」

楊修一揮手,斬釘截鐵地說:「如何不敢?朝廷被人找到藉口的隱患,實在是很多。首先第一條,我剛才說了,若是朱儁病故之時,中樞有變,陛下下詔給其他中樞將領升官,填補大將軍之缺,敢問明公,到時候您心服麼?就不會懷疑又有中樞近臣竊命了?

再退一步,眾所周知,如今董承是陛下身邊最受信任的心腹,可董承不過是董卓所提拔,除了此次救駕以外,之前無寸功於天下。陛下居然只因救命私恩,動輒以車騎將軍相授,豈非德不配位?

而董承之親近信任,全靠其為國舅,有外戚身份,與皇室同休戚。但陛下東逃之時,伏皇后被弒,董貴人亦死於李傕之手。陛下今年因為失德,而且臨時住在弘農行在,不好再立皇后,只敢收納一些逃出去未曾受辱的宮女,勉強充實內充。

可知道陛下將來到了雒陽,甚至回到長安,他是會重新選取后妃的。到時候,除了劉姓宗室藩王、州牧無法獻女進上,其餘外姓諸侯都是有可能送女的。有了新的國舅國丈,董承又何以自處?

若是到時候諸侯請陛下給新外戚加官,董承要不要阻止?如果不阻止,若是新外戚學習何進,邀請諸侯進京,又當如何?若是阻止,會不會給外鎮諸侯討伐新國賊的機會?到時候,董承說不定就成了『漸漸膨脹,妄圖挾君』的新惡了!

要是到了那一天,有野心的諸侯動手的決心,也就沒那麼難下了。說不定他們會以為自己可以瞞天過海,就算導致陛下有什麼不測,也能栽贓到董承頭上——

當初王允死時,王允並沒有以天子的性命威脅李傕郭汜,那是因為王允知道自己是忠臣,也知道李傕郭汜不在乎天子死活,也不在乎是否背負上害死天子的惡名。

但李傕死前,他肯定是想過用天子的性命威脅漢中王的,因為他知道漢中王是忠臣,至少漢中王不想背負上害死天子的惡名。但將來,如果第三次出現這種更替,新來的人在乎天子死活麼?董承之忠誠,又能與王允一樣麼?奪的一方,與守的一方,只要任何一方堅貞之心略有瑕疵,都會地動山搖,天運撐過兩次,不代表還能撐過第三次。」

屠龍少年,終於漸漸會成長為惡龍。董承畢竟出身不是很乾淨,也沒有實打實的軍功,根基太淺了。

要是讓李素推演這個問題的話,他的猜測絕對會比楊修更激進,說不定他就敢這麼想:要是皇帝將來要讓某個諸侯新國舅上位,董承說不定會不甘失敗、拿著「衣帶詔」給另一些與那家新外戚諸侯不對付的諸侯,讓他們共討國賊。

說到底,強枝弱干是個不穩定系統,遲早是要出事的。

平衡是動態的,需要不停的添磚加瓦修補。而不平衡是天然的,只要那種試圖讓平衡維持下去的添磚加瓦哪一天停了,哪一天就會崩。

袁紹默默聽完,這才意識到,皇帝居然前兩次都活下來了,實在是運氣太好。但是,他身邊護駕的人質量也越來越差,朝廷的威嚴在每一次僥倖活下來當中都受到了嚴重摧殘。

比如這第二次活下來,皇帝拋棄了太多威望,也做了太多失德,才變成現在這樣虛弱。雖然重獲自由,但外鎮諸侯根本不可能再讓他撤換地方長官,這就是失德降威的反噬。

袁紹沉思良久,艱難地問:「那你以為,曹操,袁術,劉表,何人會成為將來忍不住的那一個?」

這個問題,楊修沒有立刻正面回答,他拱手告罪,然後堅持先鋪墊一些別的材料:「明公恕罪,此問修不能立即回答。因為縱然修脫口而出,那也不過是毫無根據的鐵口直斷,明公就算信了,也會心中狐疑。

故而,回答之前,修想先強調一點,把天下諸侯在對待天子的姿態問題上,為明公劃一條線,讓明公看清,哪些人與明公是站在一邊的,哪些人又是站在另一邊的。」

到了這一步,袁紹已經徹底希望楊修好好剖析清楚,因為他知道這裡面每一句話都是大逆不道,普通謀士根本不敢在人多的時候說出口,只有沾親帶故的人才能私下裡說說。

袁紹一臉禮賢下士:「但說無妨。」

楊修:「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陛下之前派遣張義來向明公示好,以王允輔政期間朝命皆為天子本意、李傕挾政期間所命均為亂命劃線。明公可知,這是誰教陛下如此安撫諸侯的?」

袁紹:「誰?」

楊修:「右將軍李素。右將軍可謂當世知天命之人,他深知即使讓陛下指洛水為誓,安撫明公不必介意公孫瓚、劉虞之事,明公也未必肯輸誠心服。唯有讓陛下想出一條對天下所有諸侯共同的許諾,讓陛下也不敢輕易毀諾、不敢冒失信於天下全體諸侯的風險,以這樣的許諾來取信明公,明公才會徹底誠服——敢問明公,您心中此刻是不是這般徹底誠服?」

袁紹微微一驚,有一種被看穿了心事的不爽,但隨即想到沒有外人,不會丟臉,也就罷了。

李素給劉協出的主意,其實就是弄一套類似於西方《大憲章》的君臣約定,劉協對袁紹的許諾不能以單獨的許諾體現,得是有一套一以貫之的總原則,為天下所有諸侯擁戴,這樣毀諾一方的代價和失信足夠大,互信的保障才徹底。

所以,才必須體現為「凡是王允時期的都是皇帝真實意思表示,凡是李傕時期的都是亂命」這樣的一貫劃線。

袁紹緩了一會兒後,狐疑地問:「既是右將軍教導陛下,右將軍又為何要幫助袁某、改善袁某與陛下的互信?」

雖然語氣還有些狐疑,但袁紹居然不知不覺用了「袁某」這個自稱,顯然是對李素的這個布局示好還挺感激的。

畢竟袁紹心中一直擔心皇帝清算他曾試圖擁立劉虞的黑歷史,這是他對朝廷中樞最大的一塊心病。

楊修這次沒有賣關子,爽快地揭開了謎底:「因為明公在對待陛下的問題上,與漢中王利益應該是潛在一致的——漢中王與故燕王,都是王允當權那兩個月的受益者,陛下在那段時間裡只追認了兩個地方諸侯的既得利益,分別是漢中王與燕王。

所以,右將軍名為幫助陛下籠絡明公、如此劃線鞏固明公的利益,消弭明公的擔心,實則也是在固化確定漢中王的既得利益。

同理,令弟袁公路,則是從反面受益於這條劃線——他在李傕當權時期,多次駁斥李傕的亂命,以誅殺附逆黨羽為名,擴大地盤,如殺揚州刺史陳溫。而且令弟似乎在天子陷於賊手的那些年裡,曾有一些不臣之言,陛下也以當時處於蒙塵之態這條劃線、隱忍無視了。所以,令弟對於『當今天子長久存在下去』的態度,應該是與明公同進退的。」

最後半句話,楊修實在沒法說出口,因為那是「如果你袁紹覺得天子礙手礙腳,那麼袁術也會覺得皇帝礙手礙腳」。

而且你袁紹是目前不覺得礙手礙腳、過一兩年後把張燕、烏桓、河套五郡那些目前還沒瓜分完的反賊地盤吃干抹淨之後,才會覺得礙手礙腳。

而袁術是現在就已經覺得礙手礙腳了。

劉備袁紹袁術,都覺得皇帝礙手礙腳,但第一個跳出來的會幫其他人做惡人!

潛台詞說到這個份上,袁紹已經懂了,也微微抬手示意楊修不用說了。

畢竟,「我將來也會覺得皇帝礙手礙腳」這種話,不好意思真的說出口,大家心裡明白就好。

袁紹嘆息了一聲,只是有些不甘,所以都沒過過腦子,換了一個問法:「誠如德祖所言,那曹孟德難道就永遠不會覺得今上礙手礙腳?」

楊修:「不會,因為曹操從未起過自立之心,而且當年成皋、滎陽之時,他公然說過『諸公北面,我自西向』。此言在今上心中大大加分,曹孟德巴不得今上春秋鼎盛,因為天下其他諸侯肯定比他先忍不住。」

袁紹眼皮子一跳:該死!差點兒忘了!孟德小老弟那個狡猾之徒!當初他可是讓咱扮演擁立劉虞的惡人,他自己大大在長安的皇帝那兒刷了一波忠臣的名聲,他怎麼可能是跟自己對皇帝一個態度呢?

但這時候,袁紹忽然就發現自己陷入了兩難:跟自己態度不同的人,反而無法利用,而是要一直忍著,或者想辦法降服。倒是跟自己態度一致的人,才可以利用,誰讓自己就不喜歡皇帝一直幹下去呢。

利用了弟弟去出頭,最後卻要消滅弟弟,而且雙方還不接壤,消滅袁術的過程中,自己未必撈得到多少直轄地盤。反而曹操跟袁術接壤,真到了那一天,說不定曹操實際得利更多,悶聲發大財。

不利用曹操,卻也沒有藉口對付曹操,曹操說不定還會非常積極主動想成為新的外戚,甚至接替董承,繼續把朝廷現狀維持下去——不得不承認,曹操是最適合擁立劉協的。

當然袁紹肯定不能容忍這一天的出現,哪怕皇帝死了都好,都這樣了,肯定要嚴防死守。

想到這一步,袁紹終於豁然開朗,自己腦補出了劉備派楊修跟他示好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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