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諸葛之算,恐怖如斯(2/2)
「這……這便是天地運行的方式?我們所在的地,便是繞日而行?太白(金星)與辰星(水星)之所以只在晨昏可見、中夜隱去,原來是因為他們也是繞日而行、但在地球的內側?熒惑之所以偶爾逆行,飄忽不定,只是因為它剛好貼著地球的外側?」
匪夷所思的東西太多了,最後連皇帝都被諸葛亮親自拉著找角度觀測,看得激動不已。
偶爾要觀測一些跟三垣、北辰相關的星象異常歷史記錄,劉協不顧皇帝的袍服拖在地上,硬是趴下後扭過頭仰觀。最後還是董承看不下去了,又找來一些武士和支撐物,把這個儀器架得高一點,便於人走到下面看北極星相關的周邊角度。
很快,武士已經轉了整整六圈多,從時間上來算,已經到了「今年」,隨著轉到九月份對應的格子,諸葛亮指示皇帝和其他人該怎麼找角度看:
「對,就這樣,找准地球與熒惑的連線,往西看,是不是剛好在地平切線附近,對應天球上的心宿?然後開始轉,現在是九月初二這一格,往後每一格代表一日,地球、熒惑、太白、辰星都是一日轉一格,絕不會有多少。是不是,從這天開始,就已經守滯不前了,繼續,這裡要一格格搖……」
諸葛亮講解得很詳細,所有人無不看得目瞪口呆,因為他徹底把這次熒惑守心復現出來了。
閻象一時呆若木雞,不知道怎麼噴。
而劉協更是興奮不已,他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琢磨良久之後,劉協忍不住一拍大腿,抓住諸葛亮的手臂搖晃:「諸葛卿,若是按你這個渾象,豈不是只要熒惑於地成此夾角、每次從地上看到熒惑是遠日而盡、轉而沖日,都會逆行?而且這個逆行發生在何宿,也是有規律的,可以測算的?
那古人還說什麼熒惑守心是人君失德、當有大凶!這豈不是欺世盜名的欺君之賊所言!難道天還能預言到多年後的人君是失德還是有德?若是一切都是早已命定,為君者還努力什麼?」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劉協幾乎無法抑制自己的興奮。
滾尼瑪的天人感應!感應個屁!都是可以預言周期的東西,這都相信,不成了一切命定的扯淡了麼!那皇帝就混吃等死等天命降臨好了!
這幾年飽受壓抑的劉協,忽然發泄了一陣,居然忍不住用吼的語氣質問閻象:「閻象!你和衛將軍,就是打算用這種虛妄之物來欺君、甚至是脅君麼?諸葛卿,告訴他,下一次熒惑守心是發生在哪一年?」
諸葛亮:「十六年後、三十二年後各有一次,然後會有一次跳變。當然那兩次都不是太正對明堂主星,但都是在心宿的天區之內。」
劉協接力一般追問:「閻象,那你說說,十六年後那次,天子有什麼失德?天既然都註定了,你怎麼不說出來?是不是不管十六年後朕幹了什麼,你們都要橫加指責!那還和天子的所行所言有什麼關係?這不是欺君什麼是欺君?」
閻象被一連靈魂數問,問得不知所措,支吾了很久,才像是拼命抓救命稻草一般,質疑道:「這……這渾象推演,未必全對,陛下豈可偏聽偏信?諸葛亮說十六年後有就一定有了?那讓他試試看往前連轉十幾年、幾十年,看看東觀紀甚至《史記》、《漢書》上記的那些熒惑守心,是不是次次都對!」
劉協轉向諸葛亮:「轉幾十年是不是要很久?能驗證麼?」
諸葛亮聳聳肩:「只要別太突然用力轉破了就好,應該是可以驗證的,臣私下裡驗算過好幾個例子了。實不相瞞,就算倒退404圈,倒退到秦始皇三十六年,都能驗證,那次確實是有熒惑守心的。但後續有好幾次,都有誤差甚至捏造——臣以為,不乏後世史官為了迎合秦始皇死前的超凶,故意捏造。」
劉協一揮手,就如同他歷史上親自御前做實驗測試「五斗米豆能熬多少粥」一樣,讓武士們慢慢記好數,然後繼續轉,從194年往前轉404圈,剛好到公元前210秦始皇死的時候。
行宮大殿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神遊物外,在消化今天的震驚見聞,只剩下木頭皮帶齒鏈輪嘎吱作響的一圈圈轉動。
也不知轉了多久,估計有小半個時辰了,總算轉夠了圈數,到了秦始皇三十六年,大家親眼驗證了一下,果然那一年也是有熒惑守心的。
閻象徹底面如死灰,今天怎麼踢到了這麼一塊神算到驚天動地的鐵板上了!
這是什麼歷數算學之能?天道運行法則倒推404年都依然是準的!
「諸葛之算,真乃鬼神不測之機。世上竟有如此年少之人,窮究天人!」閻象不甘地癱軟在地,低血壓暈了過去。
閻象暈了之後,旁邊還有一個純本著學術好奇的黃承彥,忍不住求學之心,冒死問道:「諸葛令史,草民還有一問,若是不問明白,死也不甘——敢問漢成帝駕崩之年,為何那次熒惑守心,在你的渾象上無法復現?剛才我一直數著,中間轉到倒退201年的時候,我特地看了,成帝綏和二年,《漢書》明載熒惑守心,但你這個看不見!」
閻象原本已經暈得迷迷糊糊,聽黃承彥還在堅持學術討論,他也似乎像是抓住了一絲救命稻草,掙扎著醒過來想聽答案。
「莫非諸葛亮復現秦始皇那次只是巧合?那我還是能攻擊他預言和倒推的準確性!」閻象心中如是掙扎著想。
可惜,他還沒機會開口,諸葛亮已經微笑著反駁了黃承彥:「老先生倒是觀察仔細,可惜,成帝綏和二年那次熒惑守心,我認為確實是後人偽造的。
首先,從星象來看,此前三年剛出現過,但是那次卻沒有被記錄,這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在綏和二年還有的。
其次,我仔細看了《漢書》成書經過。眾所周知,漢書主體是故蘭台令史班固生前所作,但班固因竇憲牽連亡故時,尚有八表、天文志等九篇未曾完稿。
和帝時,詔令班固之妹班昭整理續成《漢書》,和帝崩後,鄧太后續督此事。但班昭身為女流,不諳歷數,僅整理八書,尚遺天文志一篇,最終再次轉授班固弟子馬續完本——我以為,《天文志》所記成帝時熒惑守心,便是馬續受人之命加的。
我不敢妄自揣測諸代先帝。但我日前造得此器之後,便尋找東觀原始檔案複查。我問蔡司空借得班固原始手稿,並無成帝時熒惑守心記載,馬續整理成書之後卻有了,所以馬續增補這個事實,已然無疑。」
所有人聽了,都是鴉雀無聲,連熟讀史書的皇帝劉協本人,心裡都是「咯噔」一下。
他當然聽懂了,諸葛亮的意思就是:還不是因為東漢光武皇帝中興漢室的時候,追認的「皇考」是漢元帝,光武帝劉秀以漢成帝的兄弟自居,大臣勸進時還說過「縱使成帝復生,天下不可復得」。
所以,到了修《漢書》的時候,史官需要製造一個「前漢皇嗣到成帝的時候已經不行了,後面的哀平都是王莽的傀儡,東漢是不承認那些皇帝是東漢皇帝的祖宗的」。
所以,才捏造了成帝死的時候已經熒惑守心,跟秦始皇死的時候一個待遇!都是即將改朝換代了!
偏偏劉協也沒法否認,因為諸葛亮已經做好功課了,把102年前班固死的時候的手稿原稿拿出來了!
誰讓這一世的董卓沒能徹底燒了雒陽,而蔡邕又把雒陽蘭台和東觀的歷史記錄資料全部搶出來了呢!蔡邕有第一手資料,劉協想否認都不敢啊。
諸葛亮做學術逆推演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泣鬼驚神,誰都不敢嗶嗶了。
劉協都驚呆了許久,這才反應過來:不怕!朕還有一條路!諸葛亮不都說了麼!這些都是不可信的!既然如此,大不了朕坦蕩承認,這就是和帝與鄧太后當年逼迫班昭、馬續夾帶的私貨!朕再為祖宗下一道罪己詔好了!
但是關鍵在於,下好了之後要立刻宣布「天人感應」從此徹底不適用!不光對人間的災異不適用,連對天象的感應都是瞎扯的!要追究董仲舒的歷史責任!
這樣,皇室就還算是改過自新。
而且以近年災異頻頻,若是再不徹底把這個漏堵上,誰知道袁術或者別的惦記朝廷的軍閥會找多少事兒呢!
右將軍早就跟朕說過了,徹底廢除天人感應論,才是對皇室最好的選擇!只不過之前雖然決心廢了,但廢得不徹底,誰讓皇室缺乏專業技術人員來精確定義、徹底歸納這個適用範疇呢。
幸好諸葛亮把最後這個漏也堵上了。
想到這兒,劉協立刻表態:「諸葛卿之知天命、智算深遠,亦可謂古今罕有矣。朕平生僅見右將軍更勝一籌。若是論歷數精算,怕是右將軍都未必有卿之能。
朕即日便下罪己詔,承認前代修史有誤,不可為近祖而污遠祖,著諸葛卿與太史令郗慮、並按班固原稿,核查《漢書》八表及天文志,成書後由司空蔡邕核查。
另著司空蔡邕,即日起商議徹底廢除董仲舒奉祀諸禮,平長安下馬陵!」
劉協這是徹底恨到骨子裡了,要把漢武帝給董仲舒修的陵都平了。老賊這不是禁錮華夏自然科學的發展麼?孔子還不語怪力亂神呢,董仲舒生前是篡改孔子沒有怪力亂神的原意!迎合媚上!
自古只有皇帝和聖人能夠稱陵,比如孔子的家族就有「孔林」(後世從陵諧音簡化而來,以示聖人和皇帝還是略有區別的)
皇帝都如此表態了,而且當今學術權威蔡邕也承認了諸葛亮對史料的推演,下面的人還有什麼好說?
閻象也不掙扎了,為了不再多受辱,繼續假裝昏迷,也懶得醒了。
華歆、王朗等列朝九卿也是心中惴惴。
華歆捏了把汗,暗忖自己幸好沒有收了閻象的錢就跳出來幫閻象說話——閻象之所以事前找過他,是因為知道華歆在靈帝生前、中平五年上元節那次御前「舌戰群儒」中,被李素羞辱過。
當時華歆就是駁斥「殿興有福論」的一方,所以閻象覺得華歆可能跟他同一陣線。
現在看來,完全是瞎布局了。
李素雖然不在,李素隨便留個弟子,都能以事實說話、無可置疑地打臉天人感應論學派的人。
這是徹底的碾壓局啊!
王朗也是知道華歆收了錢的,偷偷瞟了一眼,也是暗暗搖頭:華子魚啊華子魚,當年你駁不過李素,現在面對李素的弟子都不敢開口,可謂無能矣!
王朗心中,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不過李素與諸葛亮之法,對於我輩大儒原先所修的歷數易傳之學,怕是都要徹底推倒。多少人畢生苦學付之東流!
太史令郗慮,以及程秉等人,都是從鄭玄處學來的歷數易傳之法。而鄭玄之學,我記得儒學學自馬融。而歷數易傳、《九章算術》,均學自京兆算學名門之後、故兗州刺史第五種。
諸葛亮此法一出,第五種一派算學從此式微矣。今日若是換我與閻象易位而處,我該如何駁斥那諸葛亮呢?」
王朗想了很久,還是沒想出答案,不得不承認哪怕他上也是白給。
這少年竟恐怖如斯。
——
諸葛亮舌戰的章節……不好斷,所以更晚了。八千字一章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