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曹無傷直呼內行(2/2)
世家和朝臣們讚譽的同時,劉備卻是絲毫沒有飄。他等杜畿吟誦完讚美賦後,捋髯微笑地說:
「大家的心意,孤已經明了,不過,但願大家不是說一套做一套。在咱勠力同心共度時艱的時候,有些人卻是不消停呢。孤今日正好讓大家見識見識。」
劉備說出這句話,場內的氛圍瞬間有些冷。大家都狐疑擔心,還以為誰踩坑了。
劉備等大家氛圍差不多了,才繼續笑著說:「不必多疑,孤說的不是今晚在座的各位——做出那種不利於朝廷的事兒的,今晚是不會有機會來赴宴的。來人吶,楊修,你口齒伶俐,又是今日的東道,把這封信念一下。」
說罷,劉備從懷裡掏出一份帛書。
楊修展開一看,表情略微尷尬,但事不關己,他還是念了出來。
原來,這是一封對其他諸侯表示投效的密信,如果曹無傷在天之靈聽見的話,一定會直呼內行。
因為信是衛覬寫給袁紹的,內容是告訴袁紹「河東白波賊不足為懼,袁公若是希望,我等願意相助明公大軍、裡應外合,從白波賊手中為朝廷光復河東郡。」
當然了,衛覬這封信,犯忌諱的程度肯定比曹無傷告訴項羽的「沛公欲王關中」要輕很多,而且不是賣國,只是幫助另一個漢臣驅除反賊。
而袁紹因為先跟楊修達成了密約,要堅定「先聯劉坑曹,引到天下走向沒有當今聖上存在的世界」這個路線,所以不計較一郡一縣的得失,把衛覬的投靠很君子協定地透露給劉備。那也比項羽那句「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要清高得多,至少也不算賣內線,只是他遵守在先的君子協定。
充其量,只能算跟歷史上張肅把張松的信交給劉璋差不多。
衛覬心裡有什麼彎彎繞,袁紹也是清楚的,無非是覺得袁紹來統治能保障目前的大地主對已有耕地的繼續占有,還會允許世家在荒年多買窮人的地皮,不會像劉備那樣壓制和反對土地兼併。但河東已經是只剩二十幾萬人的爛地了,袁紹犯不著為了這個跳出來的棋子破壞已經達成的盟約。
其他關中世家和朝廷官員看了楊修宣讀的信件,心中也是有些好奇地想知道劉備的處置力度。
劉備掃視了一下全場,說道:「衛覬離間牧守,不安朝廷,孤已經罰沒了衛氏在馮翊郡的全部田產充公,一部分按原有佃權發放給其上的無地佃戶,大家覺得沒什麼不妥吧?」
這一把操作,光是在馮翊郡,估計又是兩個縣的田地,將來收復河東全境,還能拿出大片的無主之地發給農民,籠絡人心,然後徵發出大批士氣高昂的死士從軍。
「沒什麼不妥沒什麼不妥,衛覬死有餘辜,大王處置得太對了。」一眾世家紛紛表態,衛覬這是被直接抓住了嚴重把柄,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與此同時,關中世家也對袁紹降低了不少期望值,暗道楊修也不知道跟袁紹說了什麼,居然輕重緩急排序是這樣的,如此重視眼下跟劉備的表面兄弟。
可謂是跟簽了《互不侵犯條約》一樣可靠,牢不可破的聯盟。
劉備敲打完衛覬的事兒之後,把今晚的表現機會留給李素,示意李素也說一些最近抓到的賑災過程中的不法事跡。
李素當然不會讓劉備失望了,也不會錯過時機,就趁著今晚的鴻門宴,又說了韋氏杜氏乃是其他家族不少小錯——就是最近這段時間,他開始開官倉放米施粥賑災以來,剛抓到的新把柄。
李素清了清嗓子:「既然大王提起最近的不法行徑,我也說兩句——自從十天前,袁紹的首批賑糧到了長安,八天前,京兆尹已經開倉熬粥賑濟災民。我在公告中說得明明白白,只有無地佃農、傭工,以及沒有僱請幫工的自耕貧農,可以排隊領取捨粥。
而且不得代領,不得冒領,本人沒有需求的,就算符合領取條件,只要他不想排隊,資格就作廢。凡是不符合這些條件的,都該乖乖按照官價購買米麵維生。
可是施粥實施不過八天,我已經統計到不少占便宜的不法行為——韋晃,我要問一下,韋編、韋嗣這倆人,是不是你族中旁支子弟?還有杜氏的杜康、杜聿,都來認領一下。還有……」
李素都點到名字了,一連報了一串,被喊到的家族當然是面如土色,該認領的連忙乖乖認領。
李素這才往下說,原來這些人的過錯也大小不一。有的是組織自己家族裡原本沒想去排隊的佃農排隊領粥,有些乾脆就是組織不符合上述條件、不夠窮的族人去騙補——具體手段其實也不用多說,反正就是跟後世那些明明不符合五保戶,但偏要「開著豪車領低保」的性質差不多。
但手段肯定不如後世那些騙子那麼高明。
而李素是後世連「開豪車騙低保」的卑鄙手段都見識過的,只要他想查,查查漢朝人的套現騙補手段還不容易?證據簡直一抓一大把,漢朝人能想到的騙補心眼兒李素都能想到。
他當初之所以堅持「糧價一定要貴,但是同時官方又要無償施粥確保赤貧不餓死」,其實就是為了抑制災年的土地兼併,抑制富戶逼著窮人賣田換口糧以求一時活命。
所以他這是在用高糧價和補貼免費粥劫富濟貧呢。把八成拿來賣的糧食漲價兩成,可不就能把兩成的施粥糧的成本攤到免費。
那些族中有子弟不爭氣騙補占便宜的家族,頓時恨鐵不成鋼,怎麼就有頭那麼鐵那麼沒見識的人,敢去占右將軍這閻王的便宜?
但既然對子弟管理不嚴,也只好接受懲處,好在這種小事兒不像衛覬挑撥袁紹那麼嚴重,估計也就是罰點錢糧田地。
眾人紛紛表態,請府尹秉公處置。
李素看了一眼劉備,得到了劉備的肯定,他才說道:「既如此,畢竟本府也不是什麼窮凶極惡之輩,我想,要是他們沒被發現,估計今年剩下的時間都會這麼幹,這麼騙補。
所以,儘管他們只領了八天的粥,我們也當他們是領了整整一年——所以,就按五千錢一石的白米價,算他們帶了多少人,領一年,再乘個三倍以示懲戒。然後按照正常年景的田價,折算成田地罰沒充公好了。」
不是大地主都捨不得災年賣田買高價米麼?那就讓他們吃八天都算吃滿了一年,而且強制執行田產抵債!
赴宴者紛紛啞口無言,偏偏李素開出的罰單確實名正言順,因為他們都知道那些鑽政策紅利空子騙補的人,要是不被揪出來,多半是會一直騙補占便宜占下去的。
大伙兒都很肉痛,但沒辦法,這家又被割了半個縣的田產,那家又被割了幾個鄉、幾個村的田,凡是騙補屁股不乾淨的全部被李素幹了。
末了,李素還趁機建議:「大王,鑑於今年京兆治理的順利,而且災情嚴重導致糧價波動劇烈,今年雖然給百姓免稅了,但明年還是要繳稅的。到時候如果要百姓強行交錢或者服役,可能會額外盤剝百姓。
因此我建議,不如趁機在關中五郡也實施租庸調製改革——當然,最初兩年可以作為過渡期,只允許庸役和戶調之間相互置換。而糧稅依然無法與前兩者置換,只能單向置換,也就是該納糧還是納糧,不能一錢代糧,但如果糧食豐收降價時,百姓自己覺得多交糧划算,那就允許百姓多納糧而不交錢不服役。
反正關中府庫極為空虛,糧倉裡面幾乎沒有積蓄,所以糧食的徵收必須保證,糧食的多交卻不必擔心,就算連續兩年多交,長安糧倉也不會爆倉的。今夜正好諸位同僚都在,我這番建議若是有不成熟之處,也請大家指出,免得到了明日朝議上再爭吵……」
大家看了看李素,又看了看劉備,尼瑪都鋪墊了那麼久了,還磨刀霍霍依法辦事懲處了那麼多人、罰沒了那麼多田產,這時候還有誰能跳出來反對改革?
再說,益州那邊早就施行租庸調法實施了一年了,今年也延續了,是第二年。要找出這個政策不好的地方,也非常的困難。
今年關中的經濟命脈全部掌握在劉備的官營均輸和外貿買糧上,本地豪強根本無力抵抗。
何況聽說去年益州反對租庸調法改革的很多放高利貸土豪,最後也都沒什麼好下場,根本鬥不過劉備李素。
「右將軍遠見卓識,想出這等利國利民之法,我等佩服。」楊修杜畿韋晃紛紛盛讚。
劉備這才欣然開口:「既然大家都這麼建議,孤也就聽從眾議。難得今晚大伙兒同心同德,孤順便再說個事兒吧。
如今京兆賑災與貿易、以及與袁紹的和睦都已走上正軌。關中五郡也決定實施租庸調製。伯雅當這個京兆尹短短三個多月,便治績斐然。難得如今關中穩定,而後方均輸多有混亂,孤決意表伯雅為益州牧,讓他總領整頓後方,為將來大計打算,伯雅走後,地方諸事爾等也要用心。」
所有人聽得面面相覷:這是讓李素把得罪人的三把火都燒完了,把仇恨值全部拉走,然後再把他調離?不過,劉備不像是需要下屬來承擔仇恨值的樣子。難道把李素調回益州,是為了繼續深化別的改革治理,覺得一兩年內不會再有軍事上的困難?
但不管怎麼說,劉備居然表李素為州牧,這也是非常了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