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雖不中,亦不遠矣(2/2)
諸葛亮心中忍不住如是琢磨。
他哪裡知道,荀諶壓根兒沒打算放水淹到城下,他是打算把沁水直接引走。既然城下到時候無水,袁紹當然不怕淹到自己人了,更不怕自己造在低洼處的攻城武器白費。
而沮授也完全沒往這個方面評估風險,則是因為這些風險都是臨時新製造出來的,原本不存在,他也沒來得及面面俱到照顧到這兒。
諸葛亮想明白之後,當晚就立刻向關羽匯報,把自己的分析都說了。
關羽當時依然在秉燭夜讀春秋,聞訊放下書卷,捋髯眯眼,暗露殺機地說:「袁紹想用強攻麻痹我們?同時配合水攻、萬一強攻不奏效就放水淹城?諸葛賢侄,能大致估算得出,袁軍築壩攔河的位置,在野王城上游多遠麼?」
諸葛亮打開他自己製作的地圖,圖上作業一算:「應該也就在上游二十里,如果算陸路直線距離的話,不過十五六里,因為中間這一段沁水河道是先往北拐再往南拐回來的。」
關羽摸著鬍子奇道:「怎麼算出來的?」
諸葛亮往圖上一指:「沁水在野王以西直線十五里外,有個拐點先往北拐。我軍在此駐紮與沮授相持半年,我早就把周邊地理勘測清楚了。
那處拐點南邊有一小丘,阻住了河水,但實際上只要把小丘挖開一個口子,河水就能往南傾瀉到南邊的窪地蓄起來。
如果水位再高的話,甚至還有可能讓沁水奪濟入黃,從溫縣和平皋之間就流入黃河。但袁紹既然是要淹野王城,估計不會挖那麼深遠,否則水都直接灌進黃河,就淹不到我們了。」
諸葛亮這番話,不了解當地地理的人或許不易聽懂。稍微解釋兩句:沁水以南,還有一條匯入黃河的小河,上游叫沇水,下游叫濟水。
如今還在關羽軍鎮守下的溫縣,就是城北瀕臨濟水、城南瀕臨黃河。但濟水並不是在溫縣入黃河的,要再往東流幾十里,在河內郡的平皋縣入黃河,平皋如今還是袁紹占領著。
而平皋的對岸就是雒陽河南尹的成皋,平皋與成皋自古也都是軍事要塞。
因為這兩座城市要負責阻斷黃河、防止從東邊來攻打雒陽的軍隊,利用黃河河面繞過成皋-滎陽一線的陸上雄關虎牢關。
關羽一邊慢慢捋清思路,一邊也是在心中暗贊諸葛亮的功課做得細,他自己做的作戰地圖,居然還有一種簡易的圓圈圈線,據說是李素教他的,叫「等高線」。
當然,圖並不是諸葛亮一個人畫的。他現在位高權重,職責重大,也漸漸開始學他李師那樣,要養個專門分工的技術團隊。
比如畫地圖的活兒,諸葛亮培訓幾個明算科考得好的新晉官員過來,培訓一下如何用三角函數測高程,然後派出去搞實地勘測田野調查。諸葛亮本人就負責匯總檢查就行,工作量大大輕鬆了。
這種地圖乍一看讓人很煩,但此刻諸葛亮拿來快速推算「如果袁紹要決水,會在哪裡蓄水」這種問題時,關羽就充分意識到其精妙了水往低處流,看看地圖上沁水兩岸附近的等高線,堵河決水的口子位置一猜就能猜到。
關羽沉吟道:「雖然不知道袁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他準備什麼時候才發動。但是看他現在的樣子,戒備很是鬆懈,也不像是馬上就要發動的緊張樣子。
要搞清楚他的真實目的。我打算明天安排夜襲攔河築壩的營地、把他的堤壩尚未完工部分先摧毀破壞一下,說不定城西北圍城營地內的袁軍,反而猝不及防來不及撤到高處被自己淹了。我們也能觀其虛實,看袁紹的後續部署調整,摸清他的真正意圖。」
諸葛亮聽了也是微微汗顏:我沒完全猜透對方攔河堵水的具體用途、發動時機,太尉就準備用這種辦法來搞清楚麼?
雖然……確實簡單粗暴,非常有效。我都把你的水壩破壞過了,你想幹啥還不是一目了然?再觀察一下你的補救措施,什麼陰謀都瞞不住了。
類似於諸葛亮說「我意識到敵營中某個將領有陰謀,但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陰謀」。然後關羽就粗暴地說「那我就攻破那個營寨,把那個有陰謀的將領抓回來,你慢慢拷問肯定能真相大白」。
還真是豪氣、囂張啊。
諸葛亮微微不忍地勸諫:「太尉準備派何人去?帶多少人馬?兵馬多行動遲緩,則行事不密,萬一半途被袁軍截擊拖住、大軍重重圍裹,導致陷入野戰消耗,我軍可就危險了。畢竟野王城內守軍不過兩三萬人,對面幾十里內,可是鋪了十幾萬大軍。」
關羽捋髯斟酌:「我軍如今有五千騎兵,我就帶騎兵,如果還是嫌多怕行動不便,三千也行。突破袁紹在城西的圍城營地後,直奔築壩堵河之處。殺散築壩軍士、破壞堤壩後,等水流先淹下來,我再趁水勢稍退回兵。
諸葛賢侄,你在城西門和北門都要派人觀察接應。如果到時候放下來的水夠深,連西門都淹到數尺以上、步兵難以徒涉,你就直接把走舸小船從西門開出來,接應我回城。
如果水位不夠深,你就依然走北門出航接應,我的騎兵會沿著上漲後的沁水南岸順流行軍。你的走舸接應到我之後,我們就上船擺渡回程,定然可以突破袁紹聞訊而來的堵截。」
諸葛亮想來想去,雖然覺得有點異想天開,但從軍事理論來說還是可以執行的。
關鍵就看帶兵將領有沒有這個魄力,而且能不能在敵軍遇到水慌亂的時候,他依然保持不慌亂,讓他的騎兵的馬群也不至於被上漲的水位驚到而亂竄。
「既如此,太尉自行定奪便是。」諸葛亮知道他是勸不回來的,關羽畢竟還沒到徹底老成持重穩紮穩打的年紀。三十七歲的關羽,血液里親自冒險激進的成分,還未徹底稀釋。
三十七歲做太尉,果然還是年輕了些。